第6章 战时漕运
  杨广下詔,征討高句丽。
  天下粮草,急运涿郡。
  洛阳漕运司一夜之间从清水衙门变成了火药桶。
  圣旨上的话很重——
  “迟误军粮者,以军法从事。”
  翻译成白话就是:掉脑袋。
  洛水、通济渠上,粮船塞得像冬天里的羊群。
  从江南来的漕船,从河北来的民船,加上各地调拨的军需船,挤在新潭码头外头,进不去,出不来。
  船户在岸边打架,胥吏在暗处伸手。
  朝廷限期:十日之內,疏通航道,发出第一批军粮。
  否则,漕运司上上下下,提头来见。
  刘主事急得满嘴燎泡,天天在码头骂人,骂完船户骂小吏,骂完小吏骂老天。
  李琚没骂人。
  他在翻帐册,把过去三个月的漕运记录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数字对不上。
  江南运来的粮,帐上记的是十万石,到仓入库只有九万三。
  那七千石哪儿去了?
  答曰:“途中损耗。”
  损耗?运河风平浪静,船没翻,贼没抢,损耗七千石?
  李琚把帐册合上,去找刘主事。
  “主事,我有办法疏通航道,但有几件事,需要您点头。”
  刘主事正急得团团转,听到这话,一把抓住他:“说!”
  李琚说了三条。
  第一,重排船序。
  按吃水深度分航道——重船走深水,轻船走浅水,空船靠边等。
  按目的地分先后——去涿郡的优先,去辽西的次之,其他的往后排。
  按船型分组——大船走主流,小船走支流,互不干扰。
  第二,优化入仓。
  含嘉仓有八个仓门,现在只开了两个。全部打开,每个仓门配一个装卸队,轮班作业,昼夜不停。
  船到了就卸,卸完了就走,不许在码头过夜。
  第三,查帐。
  把近三个月的损耗帐目全部重核,虚报的一律追回,贪墨的一律拿下。
  刘主事听完,沉默了片刻。
  “前两条,我准了。第三条……”他看了李琚一眼,“你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
  “知道。”李琚道,“所以先从小的查起。抓一两个典型,杀鸡儆猴。大头以后慢慢算。”
  刘主事咬了咬牙:“查。”
  李琚用了三天。
  第一天,重新编队。码头上原本乱成一锅粥的船,被他按新规分成了三股——左航道去涿郡,中航道去辽西,右航道待命。
  船户们一开始不干,嚷嚷著“凭什么他先走”。李琚也不多说,搬出刘主事的令旗,谁闹事,扣船。
  第二天,装卸提速。含嘉仓八个仓门全部打开,每四个时辰一班,人歇船不歇。
  第一天卸了八千石,第二天卸了一万五,第三天卸了两万。
  同时查帐。
  他挑了三个最跳的小吏,当眾核对他们的船载记录和实际入库数。
  一个差了六百石,一个差了一千二,一个差了两千。
  李琚把帐本拍在桌上:“损耗?风吃了?还是水喝了?”
  三人脸色惨白,跪地求饶。
  李琚没动他们,但把查出来的数字报给了刘主事。
  刘主事二话不说,绑了一个最肥的,送去法办。
  剩下的,全老实了。
  第三天,最后一船粮入仓。
  刘主事看著帐册上“已发涿郡:一万二千石”几个字,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怀润。”他叫李琚的字。
  “在。”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李琚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三天没有睡一次好觉了。
  “回去歇著。”刘主事拍拍他肩膀,“明日给你请功。”
  李琚拱手告退,走出衙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韦尼子坐在李琚回家必经之路旁边的石阶上,抱著一个小食盒,已经坐了一整天。
  这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她从早上等到太阳落山,没等到。
  第二天,她又来,还是没等到。侍女劝她別等了,她说“再等一天”。
  第三天,她一早又来了,坐在同一个石阶上,把食盒抱在怀里,眼睛盯著前方。
  侍女在旁边急得不行:“娘子,回去吧,天都黑了。”
  “再等等。”韦尼子眼睛不眨地看著前方。
  “您都等了三天了!”
  “那就再等一天。”
  侍女嘆了口气,不敢再说了。
  她知道这位小娘子的脾气——看著嘻嘻哈哈,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余暉把街道两边的屋檐染成金色,又慢慢变成灰色。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远处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韦尼子的腿坐麻了,她换了个姿势,把食盒抱得更紧。
  就在她以为今天又白等了的时候——
  一阵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韦尼子猛地站起来,踮起脚尖。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身影骑马拐过街角,风尘僕僕,面色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
  李琚。
  “李怀润!”韦尼子举著食盒,朝他跑过去。
  李琚勒住马,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韦尼子跑到马前,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眼眶里竟然含著泪。
  “你怎么……”李琚翻身下马。
  “给你!”韦尼子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阿姊亲手做给你的!我等了你三天!三天!你知不知道!”
  她说著,眼泪掉下来了。
  李琚接过食盒,看著她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对不住。”他蹲下来,平视她,“这阵子太忙了,没回城。让你久等了。”
  韦尼子抹了一把眼泪,嘴硬道:“我才没等你呢!我就是……路过!顺便!”
  李琚笑了,没拆穿她。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八块梅花酥,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碎花瓣。糕点下面压著一封信。
  他看了一眼,將食盒盖上。
  “小娘子。”他说。
  “嗯?”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你在这里等我。”
  韦尼子眨眨眼:“做什么?”
  “我送你一样好吃的东西。”李琚笑了笑,“比奶酥还好吃。”
  韦尼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真的?”
  “真的。”
  “不骗人?”
  “不骗人。”
  韦尼子用力点头,伸出小指:“拉鉤。”
  李琚愣了一下,隨即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韦尼子破涕为笑,转身往回跑,跑出几步又回头:“你说的!明日可一定要来,莫要教我空等!”
  “一定来。”
  侍女追上去,一边给韦尼子擦眼泪一边小声嘀咕:“娘子,您可算肯回去了……”
  韦尼子不理她,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李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
  梅花酥的甜香从盒缝里飘出来。
  他没有急著打开信。
  牵著马,慢慢往回走。
  夜色渐浓,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他心里,有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