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宴知轻重
  李琚心中一动,將包裹收好。
  “替我谢谢你阿姊。”
  “晓得晓得。”韦尼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小笺,递给他,“还有这个。”
  李琚接过。
  小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跡娟秀——
  “秋深露重,君自珍重。”
  他將小笺折好,收入怀中。
  “回去吧,天黑了。”
  韦尼子点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李怀润!”
  “嗯?”
  “你下次来,多带几块奶酥!上次那盒,都被阿姊一个人吃了!”
  李琚笑了:“好。”
  韦尼子满意地点点头,跑进韦宅,消失在门內。
  李琚站在韦宅门口,將怀中的小笺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秋深露重,君自珍重。”
  他將小笺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去。
  夜风吹过,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著。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迴荡。
  月亮很白,掛在天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此刻是不是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韦府家宴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洛阳士族圈子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三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陇西李氏那个庶子,被韦家请去赴了家宴。
  李家宅院里,最先变的是管家的嘴。
  李福再来传话时,脸上的笑不再是尺子量出来的。
  弧度深了些,眼里也有了点温度,虽然那温度未必是真心的,但至少不再是明晃晃的假。
  “六郎,阿郎说您最近辛苦,让厨房给您加两个菜。”
  李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福躬了躬身,退出去时脚步比以往轻。
  嫡母那边也消停了。以前每逢初一十五的家宴,嫡母总要寻些由头让他站规矩,不是嫌他礼数不周,就是嫌他衣裳不整。这几日,那些由头忽然都没了。
  嫡兄李珣在廊下遇见他,居然主动拱了拱手,叫了声“六弟”。
  李琚还礼,面色如常。
  回到自己院中,他关上房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嫡兄叫了他一声“六弟”,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尊重,是畏惧。畏惧他背后站著的韦家。
  父亲李孝常的態度变化最大。
  从前叫他去书房,是训话。现在叫他去书房,是商量。
  “怀润,”李孝常坐在案后,语气比从前和缓了许多,“都水监那边,近来可忙?”
  “还好。”李琚道,“入冬后河道冰封,漕运暂歇,比前阵子清閒些。”
  李孝常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道:“你与韦家——是怎么认识的?”
  李琚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黎阳的事,韦锋是押粮官。儿子处置险情时与他共事,算是有些交情。”
  “只是共事?”
  “只是共事。”
  李孝常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算计。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道:“韦家在洛阳根基深厚,你与他们走得近,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莫让人觉得你攀附。”
  “儿子明白。”
  李孝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琚退出书房,心中清楚。父亲对他客气了,但也更想利用他了。
  从前是利用他的官职为家族谋方便,现在是想利用他与韦家的关係,为家族谋更大的方便。
  他还是七品官。但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都水监。
  李琚走进衙门时,迎面碰上了几个同僚。
  从前见面只是点头,今日却有人主动停下来寒暄。
  “李丞,早啊。”
  “李丞,昨日的文书我送到你值房了,你过目。”
  “李丞,下值后有空吗?请你喝一杯。”
  李琚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疏不远。
  进了值房,杜忱已经在算帐了。王逾靠在窗边,手里拿著一个苹果,啃得咔嚓响。
  “李丞,”王逾把苹果核往窗外一扔,“今儿怎么这么多人跟你打招呼?”
  “不知道。”李琚坐下来,拿起案上的文书。
  “装。”王逾嘿嘿一笑,“韦家的事,传开了。”
  杜忱头也不抬:“李丞,人怕出名猪怕壮。你小心些。”
  李琚看了他一眼:“知道。”
  王逾道:“怕什么?韦家撑腰,洛阳谁还敢动李丞?”
  杜忱终於抬起头,瞥了王逾一眼:“李子雄。”
  王逾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起来。
  “杜守诚,你这张嘴,真是——”
  “实话。”杜忱低下头,继续算帐。
  值房里安静下来。
  李琚翻开文书,目光落在纸上,却没有在看。
  李子雄。
  他会把他当韦党打。
  三日后的傍晚,李琚刚从都水监出来,一个穿青衣的小吏迎上来,拱手道:“李丞,苏少监在醉仙楼设了便宴,请您过去一坐。”
  苏怀安。
  李子雄的人。
  李琚看著那人,面色不变。
  “苏少监相邀,李某自当前往。”
  “苏少监说了,只是同僚小聚,没有外人。”
  李琚沉默片刻。
  不去,便是不给直属上司面子;去了,少不得又是一番试探。
  他缓缓点头:“既如此,我便去叨扰一杯。”
  醉仙楼在洛阳城南,三层楼阁,雕樑画栋,是城中最好的酒楼之一。
  苏怀安已经包下二楼雅间。李琚到时,他已端坐等候。
  “李丞,请坐。”苏怀安笑容温和,却带著几分上位者的从容。
  李琚行礼落座:“不知少监召我,有何吩咐?”
  “谈不上吩咐。”苏怀安给他斟上一杯酒,“你是都水监最年轻的主官,黎阳仓处置得当,上下都看在眼里。我这人,向来看重能干的年轻人。”
  李琚双手接过酒杯,並未饮用:“少监过誉,琚不过尽本分而已。”
  “本分做得好,便是才干。”苏怀安浅抿一口,目光微沉,“我听说,你与韦家走得颇近?韦锋眼高於顶,寻常人难入他眼,你倒是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