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蚁穴窥天,洛水惊尘
  杨玄感站在粮堆中间,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看著李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不住的怒火:“蒲山公,你说——他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李密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
  风把沙尘吹起来,迷了人的眼。
  “征辽之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他在洛水会上写那首诗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今日。”
  杨玄感瞳孔微缩。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李密一字一顿,將这两句又念了一遍,“他写的不是前朝,是大隋。他看到的不是当下,是將来。他知道征辽会败,知道天下將乱,知道你我会反。”
  他转过身,看著杨玄感。
  “一个能看到未来的人,绝不可能跟著你反。他投身漕运,不是为朝廷,是为他自己。他要的是粮、是兵、是地盘、是將来逐鹿天下的本钱。”
  杨玄感的脸从铁青变成紫红,猛地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粮袋。
  沙子泻了一地,溅起一片尘土。
  “李琚!”他咬牙切齿,“我待他不薄!歃血为盟,父子同誓,黄金千两,令牌给他——他竟敢骗我!”
  李密没有接话。
  他想起郑观音拒婚的事。那个十五岁的少女,读了李琚的诗,便断定李珉不值得嫁。
  她看懂的,不是诗,是人。
  她看出了李琚的远见,也看出了李子雄必败的命运。
  “郑家那丫头,”李密缓缓道,“也是被那首诗点醒的。”
  杨玄感一怔。
  “她拒婚,不是因为看不上李珉。是因为她看懂了李琚,也看懂了你。”李密看著他,“一个十五岁的女子都有这份眼力,你我却被他蒙在鼓里这么久。”
  杨玄感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一个幕僚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国公!大事不好!”
  “说!”
  “黎阳仓……所有粮仓,除了靠近军营的那几个,其他的全被调包了。沙子,全是沙子!不只是粮仓,武安郡、汲郡、灵昌……沿途十几个转运仓,全都是空的!”
  杨玄感身子一晃,扶住了旁边的粮袋。
  “韦锋呢?”他猛地抬头,“韦锋在哪里?”
  “韦锋……昨夜就带著他的三千兵马,借押粮乘船南下了。码头上的船,也全被他带走了。”
  “抓!给我抓!”杨玄感暴喝,“派人把李琚给我抓起来!”
  幕僚跪在地上,颤声道:“国公,晚了。李琚已经退守洛阳,还封锁了永济渠,所有码头、渡口、粮仓,全在他手中。”
  杨玄感一拳砸在粮袋上,沙袋崩裂,沙子溅了一脸。
  李密站在旁边,面色平静,但眼中已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转身,走回行辕。
  杨玄感追上来:“蒲山公,如今之计,当如何?”
  李密在案前坐下,铺开舆图,指著的洛阳。
  “即日挥军南下,攻打洛阳。”
  杨玄感一怔:“你当日不是说过三策?上策是北据涿郡,中策是西入关中,下策才是南取洛阳。如今怎么——”
  “三策的前提,是李琚。”李密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上策北据涿郡,是要他锁死粮道,让杨广无粮可退。中策西入关中,是要他漕运接济,供应大军。如今他反水,粮道被断,你拿什么北据?拿什么入关?”
  他指著舆图上的洛阳,一字一顿:“打下洛阳,还有一线生机。打不下,全军覆没。”
  杨玄感沉默了片刻,咬牙道:“好!南下!”
  李子雄站在旁边,冷著脸,忽然开口:“我早就说过,李琚不是人。你们都不信。”
  杨玄感猛地转头,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在朝堂上弹劾他,是因为你恨韦家拒婚,不是因为你看出了他要反!”他一字一顿,“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
  李子雄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反驳。
  李密没有参与这场爭吵。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琚时,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此人不是心腹,便是大患。”
  当时杨玄感不以为意。如今看来,一语成讖。
  不,不是心腹,也不是大患。
  是掘墓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知道——此战,必败无疑。
  他回到案前,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家人的。不是遗书,胜似遗书。
  杨玄感下令全军南下,攻打洛阳。
  十万大军,沿永济渠南进。船不够,就走陆路。粮不够,就抢沿途的村镇。士气低落,军心浮动,但杨玄感顾不上了。
  洛阳城头,旌旗猎猎。
  李孝常率领禁军登城防御。他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的官道,面色复杂。
  这个庶子,把他拖进了谋反的泥潭,又把他推上了守城的將台。
  他嘆了口气,转身对副將道:“传令下去,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城。”
  韦锋的三千黎阳兵马,已先一步抵达洛阳,列阵於城北。他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冷峻。
  韦匡伯在洛阳城中调集粮草、钱帛,支援守城。
  韦家子弟、家僕、商队,能拿刀的全都上了城头。
  韦珪坐在后院,面前摊著绣了一半的玉兰。她听著前院的动静,手指微微发颤。
  杨玄感,真的反了。
  韦尼子趴在窗边,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小脸绷得紧紧的。
  “阿姊,”她压低声音,“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韦珪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韦尼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都水监的值房里,李琚坐在案后,面前摊著洛阳城的布防图。
  杜忱在旁边核帐,王逾和张义站在门口,等著命令。
  窗外,暮色沉沉。
  远处传来战鼓声,沉闷而急促。
  李琚放下笔,从怀中摸出那块玉,看了一眼,收回去。
  “传令下去,”他站起来,“所有城门,只许进,不许出。护漕队、河堤营,全部上城协防。”
  “是!”三人齐声应了。
  李琚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杨玄感,你来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越王杨侗在朝堂上召集眾臣,商议守城之策。
  樊子盖奏道:“殿下,此战能守,全赖漕运未断、粮草充足。若无李琚提前封锁粮道、调运粮草入城,洛阳早已不战自溃。”
  杨侗点了点头,当场下旨:“河堤謁者李琚,忠勇可嘉,功在社稷。若无卿,洛阳將倾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