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萧后的赌注
  洛阳宫。
  萧皇后歪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诗稿,面前的案上摊著几份密报。
  女官跪坐在下首,低声稟报近日朝野动向。
  “娘娘,李监借漕运调度之权,节制粮船运力,从不超额转输粮草。及至前线撤军,军中储粮堪堪用尽,分寸拿捏至极。
  更奇的是,涿郡军械堆积如山,满朝束手无策,他竟提前调了数千艘空船北上,如今正日夜不停地將军械南运黎阳。”
  萧皇后翻著诗稿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诗稿,拿起那份讖言抄本——“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雀衔草入关去,洛阳女儿拾门戟。”又看了一眼诗稿上的句子——“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
  她嘴角微微翘起。
  不是笑,是玩味。
  “圣上的行程到哪里了?”她问。
  女官道:“回娘娘,陛下御驾已至黎阳,不日將抵达显仁宫。”
  萧皇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淡淡道:“摆驾显仁宫。”她顿了顿,“圣上舟驾將至,本宫去行宫迎接,顺便去佛堂祈福。”
  显仁宫,洛水畔。
  李琚沿著堤岸走了一段,蹲下查看水闸的榫卯,又站起来望了望上游的水位。
  杨广的舟驾即將抵达,目的地就是显仁宫。
  他要確认渠堤和水闸安全,为迎接圣驾做准备。
  长孙无忌跟在身后,手里捧著巡查记录,低声道:“监君,上个月刚加固过,水闸运转正常,渠堤无渗漏。御史台的人前日也来查过,挑不出毛病。”
  李琚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骑快马从行宫方向奔来。
  “李监!皇后娘娘驾到,已在行宫正殿,召都水监眾官覲见,问迎接圣驾的筹备事宜。”
  李琚整了整衣冠,带著长孙无忌等人快步往行宫赶去。
  行宫正殿中,萧皇后端坐主位。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常服,不戴凤冠,只插了一支赤金步摇,丰腴的身段在衣料下若隱若现。
  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肌肤白腻如脂,眉眼间带著少女少有的慵懒风情,又藏著深不见底的城府。
  都水监眾官跪了一地,一一稟报渠堤、水闸、码头、舟船的筹备情况。
  萧皇后听著,偶尔问一两句,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
  “都退下吧。”她挥了挥手。
  眾官叩首,鱼贯退出。
  “李卿留下。”萧皇后忽然道,“本宫还有几处水利之事要请教。”
  李琚脚步一顿,站住了。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殿中只剩两人,烛火微微跳动,將萧皇后的影子投在壁上,又高又大。
  萧皇后起身,缓步走到李琚面前。
  离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体香——不是浓烈的脂粉,而是一种淡淡的、熟透了的果实般的香气。
  李琚退后一步,拱手道:“娘娘有何垂询?”
  萧皇后没有退。
  她看著他,目光平和,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本宫读过你写的那首诗。”
  李琚心头一紧。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她將这两句念出来,语气不紧不慢,“征辽之前就写下的。李卿好先见之明。能预料征辽的结果,更能——预料未来。”
  李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萧皇后没有停,继续道:“本宫还听说了一首童谣——『桃李子,洪水绕杨山——』”
  李琚霍然抬头,瞳孔微缩。
  他的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里衣。
  四目相对,萧皇后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住他。
  “你是变局最大的那一个。”她一字一顿。
  殿中死寂。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李琚攥紧了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从这里到门口,几步路?宫门外有无护卫?陈武在不在?如果——
  他压下翻涌的念头,声音低沉而克制:“娘娘这是要拿臣治罪?”
  萧皇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却带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她缓缓摇头。
  “本宫若要拿你,就不会在这里私下见你了。”
  她將“私下”两个字咬得极重,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曖昧。
  李琚愣住了。
  他看著她,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拉拢,而是一种洞穿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这个女人,太聪明,城府太深了。
  萧皇后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再抬眼时,眼中的锐利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与从容。
  “本宫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李琚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娘娘请讲。”
  “他日若天下鼎革、山河易主——”她放下茶盏,看著他,“你要善待前朝之人,尤其是萧氏族人。”
  李琚心头剧震。
  这话从一国之母口中说出,无异於叛国。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惊骇,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娘娘为何信臣?万一输了呢?”
  萧皇后笑了。
  笑得很真,眼底甚至有几分讚许。
  “输了便输了。本宫不过是在下注。”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如今天下动盪,江山……圣上守不住。本宫只是为族人留一条退路。世家惯用的自保手段罢了。”
  她看著他,眼波流转,“只不过,本宫对你更加感兴趣而已。”
  李琚瞭然。
  就像郑家一样,既押李渊,也押他。
  皇后也不过是另一个郑继伯,只是她手里的筹码,比郑继伯重得多。
  “臣若不应呢?”
  萧皇后淡淡道:“那你今日走不出这行宫。”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琚沉默了片刻,拱手道:“臣应了。”
  萧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口说无凭。”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本宫要你留下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