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家宴观人
  洛阳宫,夜。
  杨广斜倚御榻,手中把玩著一只玉盏,目光落在盏中琥珀色的酒液上,像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
  萧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捧著暖炉。
  “朕听闻,李琚近来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杨广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府邸扩成三进大院,又收纳一支西域舞姬,城中名下铺面已有十几间,田庄產业也日渐丰盈。
  年纪轻轻,便这般耽於安乐、置业享福……”他抬起眼,看向萧皇后,“你说,他是本性如此贪图安逸,还是刻意装出来,做给朕看的?”
  萧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將暖炉放在膝上,想了一会儿。
  “陛下识人向来眼光独到。人心真假,一时或许难辨。”她顿了顿,语气温婉,“但臣妾以为——不管他起初是不是刻意偽装,日子久了,排场享了,安逸受了,產业家业都立住了,他慢慢就会真的安於现状、乐於富家安稳。
  就算起初有心藏锋,演得久了,也再难再起滔天异志。”
  杨广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说得有理。”他將玉盏放在案上,“若果真甘心做个富家安稳臣子,反倒省了朕不少心思。”
  萧皇后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宇文府门前车马如龙。
  今日是宇文家家宴,族中子弟、姻亲故旧齐聚一堂。
  李琚的马车停在门口。他先下车,回身扶宇文玥下来。
  宇文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衣裙,髮髻高挽,簪了一支赤金步摇,端庄而不失贵气。
  李琚仍是常服,月白色直裰,腰间束著玄色革带,乾乾净净。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后院,南阳公主坐在妆檯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端庄秀丽的面孔,眉目间带著几分清冷。
  她拿起一支玉簪,插进髮髻,又拔出来,换了一支。
  侍女在旁边候著,不敢出声。
  “好了。”她放下玉簪,对著镜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起身整了整衣裙,又坐下了。
  她不想去。
  家宴上皆是宇文家的亲眷,她是宇文家的儿媳,宇文士及其他妻妾都在,她懒得与她们假笑。
  侍女轻声劝:“公主,该过去了,席快开了。”
  南阳公主並没有理她,继续化妆。
  正堂中,筵席铺开。
  东侧是宇文家族人子弟,西侧是女婿姻亲。
  宇文述端坐主位,面色威严,目光扫过全场。
  李琚被引至西席首席。
  他坐下,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东侧首席是宇文化及,面色沉著,看不出喜怒;
  宇文智及坐在他下手,端著酒杯,神態散漫,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宇文士及坐在第三位,气质温润沉稳,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话,偶尔抬眼,目光从李琚身上掠过,微微頷首。
  宇文玥去了女眷席。
  男女分席,隔著屏风,看不见人,只听得到那边的说笑声。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宇文化及端著酒杯,遥遥看向李琚,嘴角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席间眾人听见。
  “六郎如今可是好福气啊。年纪轻轻身居三品都水令,又是我宇文家的乘龙快婿。
  近来听闻府邸扩成三进大院,府中还纳了一支西域舞姬,洛阳城里名下铺面都有十几间,日子过得比世家子弟还要安逸富贵。真是让人羡慕。”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琚身上。
  李琚端著酒杯,神色淡然,微微举杯,姿態谦和却不卑微:
  “化及兄说笑了。晚辈不过一介后生,侥倖得蒙岳丈提携,才有今日职位。
  为官立身,总要安顿家小,置几间宅院铺面,不过是为妻儿谋一份安稳度日的基业。
  閒来听曲观舞,也只是市井俗人、家常消遣罢了,谈不上什么富贵张扬。”
  宇文智及直起身,隨口搭了一句:“人这一生,图的不就是家业安稳、日子舒坦?天天紧绷著心思钻营朝堂,反倒活得太累。六郎这般,反倒通透。”
  宇文士及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六郎行事低调內敛,身居高位却不露锋芒,只安心治家立业、守本分度日。
  这般藏锋守拙,反倒比爭强好胜之人,更能在朝堂长久立足。”
  李琚看了他一眼,目光短暂对视。
  宇文士及微微頷首,收回目光。
  主位上,宇文述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席面:
  “士及说得没错。为官者,不必事事爭强、处处显山露水。懂得安家立业、知进退、懂藏拙,守住本心,守住家门,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虽是教诲,却是公开认可李琚自污避祸的做法,也给族中人定了调子——不许隨意轻慢、讥讽李琚。
  席间旁支一位女婿连忙附和:“李姑爷年少有为,又懂得顾家守业,品性气度,我辈远远不及。”
  眾人纷纷举杯附和。
  宇文化及见父亲摆明护著李琚,不好再言语,暗自抿了一口酒,眼底仍藏著几分不服与眼红。
  李琚適时举杯,朝宇文述、一眾宇文兄弟遥遥一敬:“多谢岳丈教诲,也多谢诸位兄台抬爱。晚辈往后依旧安分守己,踏实做事,安稳持家,不负宇文家照拂。”
  宇文述点了点头。
  酒继续斟,丝竹声又起。
  李琚放下酒杯,下身胀得厉害。
  他起身,对主位的宇文述低声道:“失陪一下。”
  宇文述点头,示意僕人引路。
  李琚在僕人的指引下穿过迴廊。
  宇文府邸阔大,迴廊曲折,灯火將廊下的青砖映得昏黄。
  刚转过一个弯,一个人影从侧廊出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那人“啊”了一声,身子往后仰,李琚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猝不及防间一只手撑住了他的胸口——另一只手不偏不倚,正碰在那个地方。
  两人同时僵住了。
  妇人的脸腾地红透,烧得像著了火。
  她猛地缩回手,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
  李琚也退后一步,沉默了片刻,拱手,低声道:“在下失礼,娘子恕罪。”
  妇人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没……没关係。”
  她说完,侧身快步走了。
  裙裾在廊下一闪,消失在迴廊尽头。
  李琚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南阳公主走出一段,靠在廊柱上,心还在砰砰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飞快把手藏进袖中,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男人与男人之间,差距真有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