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君臣相酌
  廊下雪光映著朱贵儿低垂的眉眼。
  她没有抬头,声音却稳稳噹噹,不急不缓。
  “蒙陛下赐恩,妾身既已归属於周国公,便是李家妇。一生一嫁,礼不復贰。此生身心皆属国公,再无归宫之理。妾身当谨守妇德,愿终身隨侍国公,不负陛下隆恩,亦不负国公相待。”
  廊下死寂一瞬。
  杨广眼底的笑意彻底淡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张倾世容顏,看著她不卑不亢的姿態,心中翻涌著无尽酸涩与不甘。
  他果然没看错——此女容貌绝世,心性忠贞,通透聪慧,是他后宫从未有过的极品。
  他错失了。
  还是亲手送给了臣子。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从朱贵儿身上移开,落回李琚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
  “李卿,此女风骨容貌,世间罕有。朕初见之,竟恍惚忆起旧日故人。这般佳人,屈居臣府,朕心亦有不忍。”
  李琚心头一凛。
  这句话,就是帝王明示:我中意她,你该让出来。
  他听出来了。
  皇帝动了心思,要收回赐物。
  可他绝不能让。
  让了,便是不爱美人,人设崩塌,杨广瞬间判定——此人野心滔天,美色不动心,必谋江山。
  不让,便是直接硬顶皇权,冒犯帝王自尊,埋下杀身之祸。
  他躬身垂首,声音沉稳,字字恳切:
  “陛下天鉴。佳人难得,臣凡夫俗子,凡血肉之躯,难免贪慕风月。自初见贵儿,臣心已系之,此生难捨。
  陛下赐恩予臣,是天恩浩荡。臣若轻言捨弃,既是辜负陛下所赐,亦是辜负佳人痴心。
  臣愚钝,此生只求守眼前之人,望陛下成全。”
  杨广听完,眸光沉沉,依旧心有不甘。
  他看著李琚躬身的姿態,看著他垂首时那一截绷紧的脖颈,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臣子,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失態。
  无论什么时候,都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沉稳、锋利、不露锋芒。
  可此刻,他看见了那柄刀微微颤动。
  他正要再开口。
  萧皇后轻轻上前半步,笑语温和,不疾不徐,像一阵春风吹散了廊下的寒意。
  “陛下,缘分一事最是难得,得一佳人而惜之,是人之常情。周国公素来重义重情,既与贵儿相知相守,便是良缘天定。
  人心有所惜,方能守礼守本;有所眷恋,方能安分守拙。陛下成人之美,亦是盛德。”
  杨广转头看她。
  萧皇后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带著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杨广沉默良久,眼底妒火、悔火翻涌,像两股暗流在深处衝撞。
  良久,他淡淡抬手,语气恢復了帝王的从容,眼底的暗涌尽数压了下去。
  “罢了。卿既有心,朕便成人之美。好好待她,莫负初心,也莫负朕恩。”
  李琚携朱贵儿再次行礼,深深躬身。
  “臣谢陛下隆恩。”
  “妾身谢陛下隆恩。”
  两人退后几步,转身沿著宫道往外走。
  廊下只剩帝后二人。
  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將积雪照得发亮。
  杨广望著两人並肩离去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沉稳,一个柔婉,像一幅被雪衬著的画。
  他眼底依旧藏著浓浓的悵然与不甘。
  他侧首看向萧皇后:“今日之事,你倒是偏帮李琚。”
  萧皇后浅浅一笑,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鬢髮:
  “臣妾並非帮李琚,而是在帮大隋。”她看著杨广,目光灼灼,“李琚在意美人,便有软肋可握;陛下在意江山,便有万钧重担。人有私念,方能为陛下所用;若臣皆无欲无求,江山方危。”
  杨广浑身一震。
  他站在廊下,看著远处那两个已经变成小点的背影,看著那抹月白色的衣裙在雪光中一闪一闪。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有欲望的臣子,才是忠臣。
  无欲望的臣子,皆是梟雄。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可他心底那最后一丝討要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错过张丽华,如今再错过朱贵儿——
  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琚携朱贵儿隨內侍沿长长宫道缓步而出。
  朱贵儿走在李琚身侧,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偷偷看一眼他的侧脸。
  行至一处岔路,寒风掠过长廊,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静静立在雪中,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那宫女年岁尚轻,身姿娇小可爱,江南养出来的玲瓏骨肉,眉目清甜,楚楚动人。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宫装,外面罩著厚厚的斗篷,小脸被冻得微微泛红,却依旧站得笔直。
  李琚目光微凝,一眼便认出了她。
  正是那日晋阳宫中,为他错引道路、间接促成他与朱贵儿初见的那名小宫女。
  与此同时,朱贵儿也看清了来人。
  她眼底瞬间泛起暖意,唇角漾开笑,轻唤一声。
  “宝儿?你怎会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