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嘱尽满庭春
  都水监正堂,案头堆满各地漕运文书,一卷卷摊开,密密麻麻记录著河道疏浚、粮船调度、仓廩收支。
  李琚正伏案批阅河防卷宗,笔尖在纸上走得稳,不急不缓。
  门外周小吏入內通稟,声音不高不低:“国公,宇文府的宇文承基在外求见。”
  李琚搁下笔,抬眸:“唤他进来。”
  不多时,一身利落武官劲装的宇文承基快步入堂。
  他步履矫健,甫一进门,躬身行礼:“承基见过姑父!”
  李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本该在城外营中整训部曲,不在军营当差,跑来我都水监所为何事?”
  宇文承基顺势上前半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侄儿此番前来,是奉祖父之命,想在姑父麾下討一份差事。”
  李琚挑眉:“好好的朝廷郎將放著不做,屈身来我都水监,莫非不怕埋没才干?”
  “姑父说笑了。”宇文承基连忙摆手,
  “如今河南瓦岗流寇四处劫掠,姑父执掌天下漕运,时常要亲赴沿河各处巡查堤坝粮船,沿途荒僻地界匪患横行,难免暗藏凶险。
  祖父放心不下姑父安危,特意调拨八百驍果精锐,交由侄儿统领,编入都水监,充作姑父贴身护卫。”
  话音落下,李琚心中瞬间透亮。
  宇文述哪里是单单为了护卫自己,分明是借著南巡大势两头押注。
  八百驍果入河洛,借都水监合法编制扎根中原,便是宇文家留在北方的底牌。
  李琚放下茶盏,含笑道:
  “看你这般模样,莫不是被你祖父硬逼著前来?心里本不情愿拋下军中清閒差事,来我身边受奔波劳碌之苦?”
  宇文承基闻言连忙摆手:
  “姑父说笑了,侄儿求之不得。满朝文武谁不知姑父手握河洛命脉、前程无量,能追隨姑父左右歷练,远比困在营中虚耗光阴要强百倍,何来不情愿一说。”
  李琚缓缓頷首,话锋一转:
  “八百驍果乃是禁军精锐,跨系统调入都水监编制,兵部、內府两处关卡繁多,哪有这般轻易办妥?”
  宇文承基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姑父不必忧心,祖父早已提前入宫面奏陛下,以护漕安邦为由请旨,陛下已然应允,兵部文书尽数批覆在案,眼下只差都水监这边存档用印,便可正式落籍入营。”
  李琚心底暗嘆,宇文述步步铺垫,从杨广到兵部尽数打点周全,自己竟是连推辞的余地都没有。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既然陛下准奏、手续齐备,那你便留在我身边。
  我麾下亲卫由陈武任统领,你为亲卫副统领,与陈武同阶。
  八百驍果拆分,二百人隨你近身值守护我起居,余下六百人打散编入漕骑大营,隨各部驻防沿河渡口。”
  宇文承基大喜过望,躬身郑重行礼:
  “侄儿谨遵姑父吩咐,定管束麾下兵马,恪尽职守,护好姑父周全,不负祖父嘱託,不负姑父提携。”
  李琚点了点头,语气放缓:“这几日你好好做准备,过几日我要南下巡视通济渠,到时你隨我一起南下。”
  宇文承基抱拳:“是!”
  周国公府,正厅。
  灯火煌煌,夜宴陈设规整。
  今晚是李琚临行家宴,闔府妻妾尽数列席,位次井然。
  主位上,李琚与韦珪居中並坐。
  左右首列:杨令华、宇文玥、郑观音、李秀寧。
  次列:朱贵儿、代玉珠、长孙无垢。
  末位:尹氏、张氏恭谨侍坐。
  满室静謐,侍女垂立无声。
  菜餚精致,热气裊裊,却无人动筷。
  李琚端起一盏清茶,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神色温沉稳重。
  “明日起,我將亲赴通济渠,全线巡查河道、疏浚水路、清剿沿岸匪寇,为陛下南巡铺平水道。
  此番外出,最快一月,迟则两月方能归府。”
  眾人敛眸静听,齐齐頷首。
  “我不在府中这段时日,闔府上下,当守礼安分,无事不得私自外出,谨守门户规矩。”
  眾人齐声应道:“谨遵郎君吩咐。”
  李琚目光落向宇文玥,语气温和慎重。
  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孕相显眼,他声音放轻了几分:
  “玥娘胎相已显,最需静养。府中琐事不必掛心,切勿走动操劳,安心保胎便是第一要务。”
  宇文玥轻抚腹部,眉眼柔婉,轻声应道:“妾谨记郎君嘱咐,定然安心静养,静待郎君归来。”
  李琚看向代玉珠,语气轻柔:“玉珠身子素来偏弱,如今身有胎气,更要慎寒慎劳,好生將养,不可逞强。”
  代玉珠眸含温婉,垂首应答:“妾晓得,多谢郎君掛念。”
  下首,长孙无垢安静端坐,面色比往日红润了些。
  李琚温声道:“无垢肺寒气弱,我不在府中,更要按时服药,起居规律,万不可劳神费心。”
  长孙无垢浅浅应道,嘴角带著一丝笑意:“妾省得,定安心静养,不负郎君叮嘱。”
  李琚看向李秀寧,神色郑重了几分:“府中安保、巡防值守,便全权託付於你。
  我不在家中,务必严守门禁,日夜仔细巡查,护好闔府安稳。”
  李秀寧目光清亮,抱拳一礼:“郎君放心,有妾在,府中必无疏漏。”
  李琚看向郑观音:“府中產业帐目繁多,我不在期间,不必你奔波操劳,尽数令各掌柜送帐入府,你只在府中核查即可,切勿外出劳碌。”
  郑观音含笑頷首:“妾记下了,郎君在外安心办差,家中商事无需掛念。”
  李琚目光移向杨令华,神色微肃:“公主素来管束下人严格,我不在府中,婢僕规矩,要严加管束,莫让下人肆意妄为、坏了府中规矩。”
  话音落下,杨令华眸光微冷,淡淡扫向身侧侍立的小梅、小凤。
  两人心头一慌,想起此前偷窥秘事,慌忙低头屏息,不敢抬眼。
  杨令华沉声应道:“郎君放心,有妾在,下人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李琚再看向朱贵儿,嘴角带著一丝笑意:“贵儿性子活络,我不在府中,多陪夫人閒谈解闷,莫让府中清冷寂寥。”
  朱贵儿眉眼乖巧,轻轻应声:“妾晓得,定好好陪伴夫人,不让郎君忧心。”
  最后,李琚看向末位的尹氏、张氏:“你二人安分守宅,谨守本分,切勿生是非、传閒话、惹爭端。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二人连忙躬身,齐声应答:“妾等谨记吩咐,绝不敢妄生事端。”
  一席叮嘱,面面俱到。
  闔府无人言语,只余灯火静謐,映著满桌渐凉的菜餚。
  眾人用毕晚膳,各自告辞退院。
  正厅人散,喧囂落尽。
  李琚隨韦珪返回正房寢居。
  屋內薰香温软,烛火静謐。
  韦珪待侍女尽数退下,无人在侧,方才转过身,拉起李琚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六郎,你听听。”
  李琚刚开始不解,手掌贴著她平坦的腹部,隔著衣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他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看著她。
  “泽娘,你……有了?”
  韦珪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今天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