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旗摧北野
  黎阳城北,隋军大营。
  营门外传来斥候的传报声:“启稟国公!秦琼、罗士信二位將军率两千精锐步骑,已到营外!”
  李琚放下手中的战报,起身出帐。
  营门大开,一支疲惫却仍旧阵列整齐的队伍缓缓入营。
  士卒们甲冑残破,兵器卷刃,身上多带伤,却依旧昂首挺胸。
  秦琼走在最前面,肩上还缠著绷带,血跡未乾,却身姿挺拔如松。
  罗士信跟在身侧,大腿上的伤口用布条紧紧裹著,走路微微有些跛,却依旧扛著长槊,目不斜视。
  “国公,秦琼、罗士信率部来投!”两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李琚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二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落在那些伤口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二位將军忠勇壮烈,大海寺一战,张公殉国,忠义昭然,本公亦为之动容。”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篤定有力:
  “瓦岗贼寇阴诡伏击,残害忠良,此仇不公。你二人安心归营,他日时机一至,本公必为张公討还血债,荡平瓦岗,以慰忠魂。”
  此言一出,秦琼眼眶微热。
  连日来朝廷不闻不问、主將战死、无处容身的憋屈,尽数被这句承诺抚平。
  他深深一拜,字字鏗鏘:
  “国公厚义,叔宝感念於心!自此往后,琼愿执鞭隨鐙,效死命以报!”
  罗士信亦是抱拳高声:
  “俺愿隨国公征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要亲手斩贼,为张公报仇!”
  李琚頷首,神色郑重,当场定职授任:
  “今授秦琼为漕骑裨將,仍旧统领本部八百精锐骑兵,入漕骑序列,主掌机动奔袭。”
  “授罗士信为护漕郎將,统摄剩余千二百步卒,司职中军宿卫,护我大营中枢。”
  秦琼与罗士信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声如金石:“末將愿为国公效死!”
  中军大帐中,秦琼和罗士信被引入座。
  李琚详细询问了张须陀战死的经过,秦琼一一道来,说到张须陀四进四出、最终力竭殉国时,声音几度哽咽。
  李琚沉默良久,低声道:“张公忠烈,世所罕见。你们放心,竇建德也好,李密也罢,本公一个都不会放过。”
  秦琼抬眼,目光坚定:“国公但有差遣,秦琼万死不辞。”
  罗士信亦抱拳:“俺也一样!”
  竇建德中军大帐,气氛凝重。
  高雅贤的败报传到时,竇建德正在看舆图,手指点在馆陶的位置上。
  他接过战报,逐字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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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雅贤三万兵马,连攻七日,寸土未得,反倒折损近万?”他將战报摔在案上,“馆陶城中到底有多少守军?细作不是说只有两千吗?”
  斥候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回主公,城中確实只有两千官军旗號,可……可攻城时城头守军源源不断,箭矢滚木从不间断,仿佛有万人之眾。高雅贤將军怀疑,城中藏有大量暗兵,此前细作未能探明。”
  竇建德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凌敬出列,拱手道:“主公,李琚早有准备,馆陶城中藏有重兵,我军偷袭之计已然败露。如今粮草消耗过半,士卒疲惫,若再僵持下去,一旦李琚从黎阳正面出击,其他隋军从侧翼合围,我军危矣。不如趁主力尚在,有序撤退,保存实力,以待再战。”
  竇建德沉默良久,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许久。
  他终於鬆开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传令全军,撤!”
  號角声起,低沉而淒凉。
  竇建德大军开始有序撤退,营帐次第收起,队伍列阵北移。
  断后部队严阵以待,防止隋军追击。
  李琚站在高坡上,望著竇建德大军缓缓北撤,目光如鹰。
  李靖策马上前,拱手道:“国公,竇建德撤退有序,断后严密,但千里之堤,溃於蚁穴。末將观其阵型,左翼衔接处稍显薄弱,若趁其撤退之际突袭,以铁骑猛攻此处,可撕裂其阵,必有大获!”
  李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所有骑兵尽数归你调遣。我自率步兵正面尾隨追击,吸引其断后兵力。你见机行事,不必请示。”
  李靖抱拳领命,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片刻后,骑兵营號角齐鸣。
  李靖率三千精骑绕出营寨,从西侧向竇建德军左翼迂迴而去。
  正面,李琚挥动令旗,步兵列阵推进。
  鼓声隆隆,旌旗招展,隋军主力缓缓压向竇建德断后部队。
  箭矢对射,刀枪交锋,双方在旷野上缠斗在一起。
  李靖勒马於一处高坡,俯瞰战场。
  竇建德的左翼果然如他所料,衔接处兵力薄弱,阵型鬆散。
  他举起长槊,厉声道:“全军听令——隨我衝锋!”
  三千铁骑从山坳中杀出,马蹄踏碎枯草,尘土遮天。
  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扑竇建德军左翼薄弱处。
  秦琼一马当先,长槊平端,目光如炬。
  身后八百铁骑紧紧相隨,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杀!”秦琼声如惊雷。
  铁骑撞入敌阵,如刀切豆腐。
  前排步兵被撞飞,盾牌碎裂,长枪折断。
  秦琼长槊左挑右刺,连杀十余人,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凡近身者无不骨断筋折。
  王小胡率亲卫层层护卫,试图堵住缺口。
  他挥刀指挥,声嘶力竭:“挡住!不许退!”
  秦琼一眼看见中军大纛下那道身影,拨转马头,直衝过去。
  长槊如电,槊锋过处,亲兵纷纷倒地。
  王小胡挥刀迎上,两马相交,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只一合,秦琼长槊横扫,正中王小胡腰肋。
  王小胡闷哼一声,坠马落地,被身后铁骑踏过。
  秦琼纵马衝到中军大纛之下,一鐧击断旗杆。
  大纛轰然倒下。
  “大纛倒了!大纛倒了!”隋军齐声吶喊,声震四野。
  竇建德军阵脚大乱,士卒们看见帅旗倒下,以为主帅已死,军心瞬间崩溃。
  李靖趁势率骑兵从缺口处猛攻,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竇建德中军瞬间崩溃,士卒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竇建德在护卫的层层保护下,拼命往北逃窜。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溃败的大军,脸色煞白,眼底满是不甘和愤怒。
  刘黑闥率部从侧翼杀出,拼命抵挡追兵,掩护主力撤退。
  董康买收拢残兵,且战且走。
  李琚站在高坡上,看著战场局势,目光沉稳。
  他抬起右手,沉声道:“鸣金收兵。”
  號角声起,隋军停止追击,有序撤回。
  王逾策马回到李琚身边,甲冑上沾满了血,目光却依旧锐利:“国公,为何不继续追击?再追十里,竇建德必溃不成军!”
  李琚摇了摇头,望著北方渐渐远去的烟尘:“穷寇莫追。竇建德虽败,主力尚存,刘黑闥、董康买等部战力未损。追入其境,地形不熟,反倒容易中伏。”
  王逾沉默片刻,拱手道:“国公高见,末將不及。”
  洛阳,元府。
  元文都正在府中书房翻阅文书,管家匆匆入內,压低声音,语气中压不住的喜色:“阿郎,留守府传出消息——樊子盖薨了!”
  元文都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管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老不死的……终於薨了。”他站起身来,看著管家,“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我亲自入宫,面见越王殿下。留守之职,非我莫属。”
  樊子盖死了,洛阳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