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深宫藏脉,两路赴长安
  李琚从都水监衙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忙完了公事,他站在衙门口整了整衣冠,正准备往宫门方向出皇城。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国公留步!”
  一个內侍从迴廊那头小跑过来,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周国公,南阳公主请您入宫一敘。”
  李琚脚步一顿。
  南阳公主,杨嬋。
  “公主可有说是何事?”他问得隨意。
  內侍恭敬道:“公主只说许久未见国公,敘敘旧。”
  李琚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带路。”
  內侍引著他穿过重重回廊,拐进了宫城西侧一处偏僻的暖阁。
  门外只站著一个贴身侍婢,见了李琚,低头行礼,悄悄退到了廊下。
  杨嬋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微微低著头,怀中抱著一个襁褓,襁褓裹得很严实,露出一张小小的、粉嫩的脸。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李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杨嬋的面容依旧秀美,眉眼间却带著一层淡淡的倦意。
  那倦意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压在心底太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看见李琚时,眼睛亮了一亮,隨即弯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等了很久。
  李琚走到她身边,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杨嬋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又抬起头来看他:“眉眼像你。”
  李琚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皮肤粉嫩,眉眼还没长开,但那双眼角的弧度,那微微上翘的嘴角,確实隱隱约约看得出他的影子。
  李琚心中一阵苦笑,这要是正常的关係,这话听著暖心暖肺——妻子抱著新生的儿子,含笑对夫君说一句“像你”。
  可他和杨嬋之间,隔著一个宇文士及,隔著君臣名分,隔著礼教伦常。
  这层关係若是走漏出去,便是塌天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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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还没起名字。”杨嬋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眼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给起一个吧。”
  李琚沉默了一息。
  “这孩子说到底,名义上还是宇文家的。我来取,不合適吧。”
  杨嬋的目光微微一凝,隨即低下头,將脸颊轻轻贴在襁褓的边缘:“他是你的种,自然要你来起。”
  李琚心头一震。
  命运这东西,总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承香。”
  杨嬋的心头微微一动。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將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弯起了嘴角。
  “杨承香。”
  李琚怔了一下。
  杨承香。
  不是宇文承香,是杨承香。
  这个孩子连姓氏都被她抹去了宇文家的痕跡。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杨嬋是杨广长女,是天家血脉,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江都那边日薄西山,宇文家看似风光,实则烈火烹油。
  用不了多久,天下会大乱,到那个时候,谁还在乎这孩子叫什么姓什么?
  她是在提前为孩子铺一条没有宇文家阴影的路。
  李琚从她手中接过孩子,那孩子原本在睡觉,被这一换手惊醒了,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
  他看著李琚,不哭不恼,反而咧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两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跟这个熟悉的男人打招呼。
  杨嬋看著这一幕,眼眶忽然红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颤:“等他长大……我让他认你做义父,以父子之礼待你。”
  李琚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脸颊。
  那个触感是那样柔嫩,像一瓣初绽的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嬋脸上:“好。”
  他抱著孩子轻轻摇晃,杨承香在他的臂弯里渐渐安静下来,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终於闔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孩子睡了。
  杨嬋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轻轻从他怀中接过襁褓,放到旁边的摇床上,盖好了小被子。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李琚面前,侧身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探到自己腰间,手指灵巧地一扯,衣带便鬆开了。
  浅紫色的宫装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的风景——丰腴、饱满。
  她搂著他的脖子,將脸贴在他颈侧:“我想你。”
  说著,她抬起头,嘴唇凑了上来,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唇柔软而温凉,带著一点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那个吻不像上次在野外偷会时那般急切贪婪,而是缓慢而绵长的,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一寸一寸地渡进他的身体里。
  李琚闭上了眼,双手抬起来,落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掌心感受著她皮肤的温度。
  凤仪殿。
  萧皇后靠在软榻上,殿中烛火昏黄,映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倦意。
  萧清芳跪坐在她身侧的一张锦垫上,身子微微前倾,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萧皇沉默了片刻,缓缓嘆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嘆出来的,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覆了上去。
  肚子里是李琚的孩子。
  而如今,连南阳公主杨嬋怀中的那个婴儿,也是李琚的种。
  她的……
  她闭了闭眼,將那些纷乱的念头尽数压下去,重新睁开时,目光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和冷沉。
  “清芳,你盯好南阳那边。她身边伺候的人,该换的都换成可靠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能走漏出去。”
  萧清芳低头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周国公府。
  李琚回到府中,径直往正房去。
  韦珪正靠在床榻上,隆起的腹部又大了几分,再过月余便该临盆。
  李琚在床沿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沉吟了片刻,將今日朝堂上请旨西行长安的事说了出来。
  韦珪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抚过。
  “等你回来,”她抬起头看他,“孩子也该出生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我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的。”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朝外间唤了一声:“尼子。”
  韦尼子应声从门外探进头来,双鬟上那朵绢花歪到了一边,显然是方才趴在门框上偷听来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来,眨著眼睛看著李琚。
  李琚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胸脯上,又移回来:“我走之后,好好照顾你阿姊。”
  韦尼子立刻挺直了腰板,伸手在那微隆的小胸脯上拍了两下:“放心!有我在,阿姊少一根头髮都算我的!”
  她顿了顿,皱起小脸:“不过你要早点回来啊。”
  李琚看著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韦尼子撇了撇嘴,掰著手指头数了起来:“李怀润,你的话越来越不靠谱了。上次从江都回来,你说不会再走了,结果没几天就去了黎阳。从黎阳回来,你还说不走了,现在又要去长安。”
  她抬起头瞪著他,鼓著腮帮子,“下回你是不是要跑到天南地北去了?”
  李琚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没有辩解。
  韦珪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噙著笑。
  “西行路上,总得有人照顾你的起居。”
  她偏过头,朝外间吩咐了一句什么。
  片刻之后,门帘一掀,长孙无垢走了进来。
  长孙无垢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衫裙,体態修长,眉目如画。
  她走进来朝李琚和韦珪行了一礼,便垂手立在灯下,烛光映在她脸上,將那一份恰到好处的美衬得愈发清透。
  李琚看了韦珪一眼。
  韦珪也在看他,目光温婉而坦荡,毫无躲闪。
  她的意思他明白——西行路上山高水远,他一个年轻男子孤身在外,与其让他被外头的野花迷了眼,不如在身旁安放一个绝色的美人,也省得他沾花惹草。
  这是正妻的周全,也是正妻的手段。
  李琚没有说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也好。”
  韦珪便不再多言,只对长孙无垢交代了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
  长孙无垢一一应下,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垂下了眼帘。
  太原城郊外。
  一行十余骑人马轻装简从,正沿著汾水西岸的官道缓缓向南而行,簇拥著两辆骡车,车上装著布匹和茶叶,看上去就是一队往来南北的寻常商队。
  侯君集打马上前,与李世民並轡而行。
  “二公子,”侯君集压低了声音,“如今太原形势迫在眉睫,王威、高君雅步步紧逼,留守府里一日数惊。此时外出,实在不合適。若有个万一——”
  李世民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投向前方:“正是形势严峻,才更需要人才支撑。”
  侯君集心里还是犯嘀咕——太原城里刀光剑影,李渊和王威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这种时候,李世民不留在父亲身边,反而带人轻装西行,到底是去找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李世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按了按韁绳,让马速略微放缓。
  “长安。”他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里有两个顶级人才在等著我。拿下他们,太原有望,天下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