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瓦岗易主
  李密双手端起酒杯,杯沿刻意比翟让低了三分,轻轻一碰。
  他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时神色依旧是从容温润的模样:
  “大当家此言,密愧不敢当。若非大当家坐镇后方、调度有方,若非单將军、徐將军诸位在正面牵制隋军主力,密纵有奇谋,安能独取此仓?这杯酒,密当敬大当家,敬诸位將士。”
  他拿起酒壶,起身为翟让斟满,又朝帐中诸將遥遥一举,方才落座。
  翟让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畅快,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你呀,就是太谦虚!我那些兵马不过是打了几场小仗,哪比得上你一夜破仓的手笔。外头那些百姓,我问了一圈,没一个知道瓦岗寨在哪儿,可个个都认得你蒲山公。”
  “这叫什么?这叫民心!民心这东西,不是你爭来的,是人家主动贴上来的——你有,我没有。”
  “民心归的是粮,不是密。”李密摇了摇头,亲自执壶为翟让续上热酒,“待天下安定、百姓饱暖,他们自然也会记得,是瓦岗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至於洛口一役——密不过是尽了本分。当年大当家仗义收留,密才有今日。这份知遇之恩,密终身不敢忘。”
  翟让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透过杯沿看著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书生。
  他想起当年李密初入瓦岗时,不过是个被朝廷追捕得走投无路的落魄文人,带著几十个残兵,说话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行事。
  不过短短几年光景,这个人已经用洛口仓向天下证明了自己的分量。
  可他说话依旧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翟让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是对的。
  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將所有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
  单雄信按刀不语,徐世勣垂眸沉思,贾雄抱著胳膊靠在帐柱上,几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翟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將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搁。
  “诸位。瓦岗崛起,全赖玄邃先生奇谋。今民心归公、將士归心、粮甲充盈——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先生的功业?”
  他转过身看向李密,当眾拱手,语气郑重而坦荡,
  “我翟让本是一介草莽,无君临天下之志,无定乱济世之才。在此的诸位都比我清楚,瓦岗要往前走,不能再靠我这样的人。”
  “我愿推公为瓦岗之主,统领群雄,以图大业。”
  帐中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密身上,等著他的回应。
  新附的流民军官们面露喜色,蒲山公营的老將们神色篤定,而翟让身后的旧部中有人垂下了眼帘,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却也无人站出来反对。
  李密將杯中残酒缓缓搁在案上,站起身来,朝翟让深深一揖:
  “密才疏德薄,资歷尚浅。大当家经营瓦岗多年,根基深厚,密不过初来乍到,岂敢覬覦寨主之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业初成,百废待兴,正当同心共济。若论功行赏,诸位个个有份;若论主次尊卑,密绝不敢僭越。”
  翟让听著这番话,心中最后那一丝不自在也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李密会推辞,也知道这推辞是必要的程序。
  他不是来试探的,他是真心来让位的。
  於是他再次拱手,语气比方才更加恳切,像是把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玄邃先生,你就別再推辞了。我翟让这人,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当初在瓦岗寨,我图的不过是一口饭吃、一群兄弟能活下去。”
  “可如今不一样了,我们手里有滎阳,有洛口,有几十万老百姓看著我们——我再坐在这个位子上,不光是对不起你,也是对不起外头那些指望著我们的人。”
  “先生说才疏德薄,可外头几十万百姓只认你;先生说资歷尚浅,可这支数万人的新军,是你一手拉起来的。你不做这个主,谁来做?”
  李密垂眸,长揖不起。
  翟让身后的旧將中,有人別过了脸,有人轻轻嘆了口气。
  单雄信按刀的手指鬆了又紧,紧了又松,终究没有开口。
  徐世勣望著眼前这一幕,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最终只是默默垂下了眼帘。
  帐下诸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齐刷刷跪地,抱拳高呼:“请先生以大局为重,受瓦岗之主!”
  声音洪亮,震得帐帘猎猎作响。
  李密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將校,扫过拱手而立的翟让,扫过帐外隱约可见的仓城城墙和更远处那片浩浩荡荡的流民营地。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直起身来,將翟让的双手轻轻托起:
  “大当家再三恳请,诸位將士同心固请,密若再辞,便是辜负三军。既如此——密勉为其难,暂摄瓦岗之主。”
  “从今往后,军政大事,密当与诸位共商共决,绝不敢独断专行。”
  帐中一片欢腾。
  翟让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於落了地,连连点头,当眾吩咐左右將瓦岗寨主印信捧来,亲自交到李密手中。
  交接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他终於不必再操心那些他根本驾驭不了的天下大计了。
  数日后,李密在洛口仓城外设坛祭天,正式自立魏公,开府置衙。
  他没有称王,没有称帝,只是稳稳地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的分寸,恰好卡在让天下侧目又不至於引来四面围攻的临界点上。
  封赏体系更是极尽高明,將新旧两派稳稳地焊在了一起:
  翟让封东郡公,仍统瓦岗旧部,保留旧部兵权,荣宠极厚——这是给旧派的定心丸,也是给全天下看的胸襟;
  王伯当、徐世勣、单雄信、贾雄等谋臣大將各有升迁,旧將们发现自己的位置非但没有被挤掉,反而比从前更稳固了几分;
  而最关键的是,新编的数万流民新军尽数归李密直辖,成为蒲山公营的新血,成为只忠於魏公本人的绝对嫡系。
  新派系握住了实权,旧派系保住了体面,满帐文武各得其所,无人不服。
  魏公的旗帜在洛口仓城头缓缓升起,迎著黄河上的浩荡长风猎猎作响。
  城下数十万流民仰望著那面旗帜,跪地高呼魏公,热泪盈眶。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政权更迭,他们只知道,城头上那面旗帜底下站著的,是给他们饭吃的李密。
  远在洛阳的李琚接到这份密报时,正在书房中用一盏温茶。
  他將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平静如水,只是在看到“八百万石”四个字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將密报搁在烛火上点燃,看著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將灰烬轻轻拂入炭盆之中。
  那半数粮食已在馆陶转运,抵达武安郡黄石山城。
  李密拿到的,是他留下的饵。
  而鱼儿吞了饵,下一步便是替他去搅动这天下的棋局。
  他端起茶盏,望著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