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今是而昨非
  听到吴忧的话,叶仪也是沉默了。
  他脸上那些因吴忧已经晋升九阶而涌出的兴奋之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他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旁的落地窗前,手搭在上面。
  那扇窗户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將外面的景色完整地框了进来。
  窗外的兰河市在夏天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那些新建的楼房,那些在街道上缓缓移动的车流,都在他的视野里安安静静地待著。
  良久后。
  阳光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一半能看到他眼角细密的纹路,暗的那一半藏著他说不清的表情。
  他背对著吴忧,嘆了口气。
  “我想,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莫过於无能为力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沙哑的质感。
  “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却束手无策。”
  “明明以前,我就已经尝过了其中滋味。”
  “但却选择了逃避。”
  听到这,吴忧不自觉地想起了魏老曾和他说过的关於叶仪挚友——居任然的事。
  看著挚友死在自己的眼前,是叶仪选择主动离开九黎的主要原因。
  而叶仪的话还在继续,像是打开了某个被锁了很久的闸门,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情绪,正在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是啊,逃避。”
  “选择离开九黎的我,是懦夫中的懦夫。”
  “可笑的是,当初的我竟然以为离开就是解脱,离开就是一切的结束。”
  “可是现在看来。”
  “离开,也只不过是我用来逃避真实世界,逃避內心谴责的一种藉口罢了。”
  “当初所以为的解脱,实质上也不过是在逃避而已。”
  他微微抬头,下巴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直到上次。”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站在这个地方。”
  “看著大家一个个前赴后继。”
  “看著老胡一个人不要命地顶在最前面。”
  “然后还有小忧你。”
  “我抬著头看著你——”
  “看著你就那样地冲向了那个我们一致认为的,根本无法战胜的敌人。”
  “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切言语都没用。我又想做些什么,却发现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发现我仅仅也只能看著了。”
  他的手从窗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像是什么东西也没有握住。
  “你知道当时我脑子在想些什么吗?”
  吴忧当然没有插嘴。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回答,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任何回应。
  因为叶仪需要的是听眾。
  所以他只是在等,静静地等著叶仪的下文。
  “呵。”
  叶仪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著些许自嘲。
  “你为什么不走呢?”
  “为什么不留待以后,为什么要去白白送死呢?”
  “为什么你非要自己去面对那个我们无法战胜的敌人——”
  “而不是暂且避让呢?”
  然后他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
  “然后我想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和居任然一起执行任务的夜晚。”
  听到这个名字,吴忧也是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也是遇到了一只无法战胜的尸种。”
  “我拉著他就想跑。”
  “但可惜,对方的速度比我们更快。”
  “最后,只有我活下来了。”
  “自那之后,我时常在想。”
  “明明他比我更强,比我更有天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
  “为什么只有我这个废物活下来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说到这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小忧。那时候他的反应几乎和你一模一样。”
  “不管我怎么说,他就直接头都不回地冲了过去。”
  以前,我一直想不通。”
  “他为什么要那样?”
  “可是,真的是我想不通吗?”
  “还是——”
  “不敢想呢?”
  他转过身,终於看向了吴忧。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而且那种红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著的红。
  “直到上次的事过后,我才明白。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啊。”
  “只是我不敢而已!只是我在逃避而已!”
  “以前我从不认为自己是缺乏勇气的。”
  “可是,直到上次我才发现——”
  “自己原来连勇气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
  “明明居任然他很久之前就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我,可我却用了这么多年才明白。”
  “更具体地说。”
  “是直到上次小忧你用自己的行动,才真正地让我明白。”
  “什么暂且避让,什么留待以后!”
  “不过都是我用来麻痹自己和用来逃避的藉口罢了!”
  “真正的勇气——”
  “是明知不可而为之啊!”
  “是义无反顾地做自己认为正確的事啊!”
  叶仪顿了顿,声音更加沙哑。
  “小忧,谢谢你。”
  “谢谢你战胜了那个我以为的不可战胜的敌人。”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送死和勇气的区別。”
  吴忧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站在叶仪的旁边。
  窗外的兰河市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那些崭新的建筑在阳光下泛著暖白色的光,新铺的柏油路在车轮的碾压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山脊上有一条细细的苍绿线条,充满了盛夏的生命力。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叶仪不需要安慰。
  一个在痛苦中反覆拷问自己多年的人,早就过了需要別人来安慰的阶段。
  “其实,我只是確定自己肯定能贏,所以就上了。”
  他偏过头,看了叶仪一眼。
  银色的眸子里,那些流转的星光在这一刻闪著明亮的光。
  “毕竟叶局你知道的,我是天才。”
  “噗嗤——”
  叶仪被吴忧这突然其来的装逼给逗乐了一下。
  他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深吸了一口气:
  “对对对,我知道,你是天才。”
  看到叶仪的情绪稍缓,吴忧这才放下心来。
  他明白,人快被压垮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哭不是闹,而是开始疯狂地復盘自己。
  那时,人会把自己过去经歷里所有自认为的失败与错误的选择一帧一帧地拿出来,在最无力的时候循环播放,然后审判自己。
  而这一审,很容易走不出来。
  但现在还好,叶仪的情况明显没这么糟糕。
  他已经在悲嘆与后悔中,选择了以意志迈向明天。
  他飞速增长的实力就是最好的证明。
  吴忧眺望著外面已经重建得差不多的兰河:
  “过去不可挽回,但未来,还可改变。”
  叶仪点了点头:“是啊,我过去所浪费的那些时光,是居任然再也无法看到的明天啊。”
  “我又怎么能再虚度光阴呢?”
  他也眺望著窗外的兰河,口中缓缓念道:“悟已往之不諫,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接著,叶仪转过头,平静地看了眼吴忧:“不用担心。”
  “今天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他顿了顿,然后来了一句吴忧没想到的话。
  “对了,你原来的手机,我已经给你充好电了。”
  “原来的手机……?”
  这次轮到吴忧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不大却满是温馨的小家:平日不怎么说话的吴爸、老爱絮絮叨叨的吴妈,还有总是一脸不爽的吴静。
  他们……
  现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