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我请求法庭,判她无罪
  编號137。
  这个数字,像一个標籤,贴在了那张和另外497个人一模一样的脸上。
  可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锅炉房的气氛都变了。
  如果说,第1號江城是一台冰冷的,由无数法条和逻辑构成的精密机器。
  那么这个137號,就是一把从记忆的熔炉里刚刚抽出的,还带著血与火的刀。
  他的眼睛,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程序,没有规则。
  只有,痛。
  高明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反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带著回音。
  “证人不能同时担任公诉人!这是最基本的诉讼原则!”
  高明试图用他最后坚守的阵地,来抵抗这场正在吞噬一切的疯狂。
  第1號江城转头,看向高明。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还在坚持使用算盘的老古董。
  “高明法官。”
  “在这个锅炉房里,『原则』,由我们来定义。”
  第1號江城的声音不大,却彻底击碎了高明最后的挣扎。
  他向后退了一步,將舞台,彻底交给了137號。
  137號没有看高明。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像两根钉子,钉在那个瘫软在地上,名叫林雪梅的女人身上。
  他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林雪梅的身体像触电一样猛地一缩。
  “別怕。”
  137號开口。
  他的声音,和第1號的冰冷截然不同。
  沙哑,乾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不会像他一样,给你出选择题。”
  他指了指身后的第1號。
  “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看著林雪梅泪水和鼻涕糊住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你还记得,你的手,放在我脖子上时,是什么感觉吗?”
  林雪梅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她拼命摇头,像要將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甩掉。
  137號没有理会她的崩溃。
  他自顾自地,像在回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我不记得。”
  “我不记得1993年的天是什么顏色,不记得锅炉房的墙壁有多斑驳。”
  “我的记忆,是从黑暗开始的。”
  “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我能感觉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你的眼泪。”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摇篮曲。
  一个关於死亡的摇篮曲。
  “很烫。”
  “一滴,一滴,掉在我的脸上。”
  “我当时在想,原来,水可以是热的。”
  林雪梅的嘶吼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抽搐。她看著眼前这张脸,这张她儿子的脸,正在用最平静的语气,描述著她一生中最黑暗的秘密。
  “然后,我感觉到了你的手。”
  137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很软,也很凉。”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碰著。”
  “你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我能感觉到,你的每一次心跳,都通过你的掌心,传到了我的脖子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你的手,开始用力了。”
  “不——!”
  林雪梅终於喊了出来,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刮擦骨头的痛苦。
  “住口!”高明也跟著暴喝,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精神上的虐杀,“我命令你住口!”
  137號没有停。
  他像一个尽职的证人,在法庭上陈述著他所经歷的一切。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已经崩溃的女人。
  他的眼睛,望著锅炉房顶上昏暗的灯泡,眼神空洞。
  “空气,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我感觉不到疼。”
  “只感觉到,越来越冷。”
  “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一些不属於我的记忆。”
  “一片火海,很多人在哭喊。”
  “还有一个男人,他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江河。”
  站在门口的江河,身体猛地一震。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
  137號的目光,终於从灯泡上,移回到了林雪梅的脸上。
  “你的力气,突然鬆了。”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你在哭,你说,『我做不到……』”
  “『他也是我的儿子……』”
  137號复述著那句话,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
  “他说,『你只能,有一个儿子』。”
  “他说完,你的手,又一次,收紧了。”
  锅炉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到林雪梅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和地上那个疯癲的马正军,无意识发出的傻笑。
  所有人都被这极致的残忍,钉在了原地。
  他们看著137號,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证人。
  他们以为,接下来,会是宣判。
  会是对这个母亲最恶毒的诅咒。
  137號,却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女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转向了那个披著法袍,却像个木偶一样僵在原地的“法官”。
  “高明法官。”
  高明像被针扎了一下,身体一颤。
  “我的陈述,结束了。”
  137號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曾经充满了痛苦的眼睛,此刻,也变成了一口枯井。
  “我……知道了。”高明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判决?
  用什么法条?
  用哪条法律,去审判一个母亲,在两个儿子之间,做出的选择?
  就在高明的大脑一片空白时。
  137號,再次开口。
  “我,作为本案的公诉人,与唯一的证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请求法庭,宣判被告人林雪梅——”
  他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雪梅也停止了抽搐,用一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看著他。
  “无罪。”
  这两个字,像两颗凭空出现的子弹,打穿了所有人的认知。
  高明猛地抬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
  江河张大了嘴,一脸的匪夷所思。
  就连一直像背景板一样的周正国和王建军,都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
  而第1號江城。
  那个一直掌控著全局,把所有人都当成作业本上题目的,绝对理性的机器。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一直平直的嘴角,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向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