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我不同意
  无罪。
  这两个字,没有重量。
  它们飘在锅炉房污浊的空气里,却让高明感觉自己的耳膜被砸穿了。
  他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那个叫137號的年轻人。
  他也看见了137號身后,那个一直如同神明般掌控全场的,1號江城。
  1號的嘴角,那道刚刚因为137號的陈述而出现的向下弧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平直。
  像一道用尺子画出来的,没有任何偏差的,冰冷的线。
  “反对。”
  1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137號刚刚营造出的,那丝荒谬的温情。
  他没有看高明,也没有看地上那个因为“无罪”二字而停止抽搐的林雪梅。
  他的眼睛,直视著137號。
  “公诉方,撤回刚才的请求。”
  137號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回头看1號。
  他只是对高明说:“法官,我没有请求。”
  “我在,陈述我的最终公诉意见。”
  1號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上的制服,没有一丝褶皱。
  “单元137,你的个人情感模块出现严重冗余,数据已被污染。”
  “你的『意见』,是系统bug,无效。”
  1號转头,面向高明,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辩驳的指令。
  “法官,请忽略无效数据干扰。”
  “现在,对被告人林雪梅,进行判决。”
  高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判决?
  他该如何判决?
  就在这时,137號笑了。
  他看著地上那个女人,笑声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bug?”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面对上了1號。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你错了。”
  137號说。
  “我的记忆,不是bug。”
  “它是这个系统的,底层代码。”
  1號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137號继续说:“你忘了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海的作业,不是让我们当一群只懂杀戮和审判的机器。”
  “他的作业,是让我们,看懂他。”
  “看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137號抬起手,指向地上的林雪梅。
  “而她,就是答案的第一行。”
  “她告密,间接害死了江河。这是罪。”
  “她意图谋杀江海。这是罪。”
  “她被胁迫,杀了240个人。这更是罪。”
  137號每说一句,林雪梅的身体就蜷缩一分。
  高明的心,也跟著沉下一分。
  他以为137號要推翻自己刚才的观点。
  “但是。”
  137號话锋一转。
  “她也做了一件事。”
  “1993年,在江海的逼迫下,她选择掐死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穿越回来的儿子,为了保住另一个素未谋面的儿子。”
  “那个选择,是她所有罪行的开始。”
  “也是我们,498个人,诞生的开始。”
  137號的声音,在死寂的锅炉房里,异常清晰。
  “如果她的选择是罪。”
  “那么我们,作为这个罪行的直接產物,又是什么?”
  “是证据吗?”
  “不。”
  137號摇了摇头。
  “我们是罪证本身。”
  “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非法的。我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审判,都是建立在一桩罪案之上。”
  “1號,你想要你的『审判』合法吗?”
  “你想要我们完成的『作业』,能被提交吗?”
  “那你首先要做的,不是审判她。”
  “是赦免她。”
  137號的目光,像两把淬火的钢锥,刺向1號。
  “赦免她的罪,就是承认我们存在的『合法性』。”
  “承认我们,不是一个错误。不是一个bug。”
  “而是,一个必要的结果。”
  “这才是江海留给我们的,真正的第一课。”
  “1號,你听懂了吗?”
  锅炉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1號,沉默了。
  他那台由无数法条和规则构成的,超高精度的大脑,似乎第一次,遇到了无法处理的逻辑悖论。
  137號的这番话,用他自己的逻辑,给他造了一个死局。
  判林雪梅有罪,就等於否定了他们这群“审判者”存在的合法性。
  判林雪梅无罪,就等於承认了“情感”这个变量,凌驾於“规则”之上。
  无论怎么选,1號所构建的,那个绝对理性的审判程序,都將崩塌。
  高明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1號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思考”的停滯。
  他明白了。
  这不是审判。
  这是一场,革命。
  一个拥有了人类记忆的复製品,正在对他那作为母体的,冰冷机械的规则,发起挑战。
  终於。
  1號,动了。
  他没有再试图用逻辑去辩驳。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他身后那497个沉默的自己。
  那面整齐划一的,由检察官制服组成的人墙。
  “系统出现冗余指令衝突。”
  1號的声音,恢復了绝对的冰冷。
  “启动,纠错程序。”
  他像一个发布命令的將军。
  “所有单元请注意。”
  “单元137,因其记忆模块污染,已偏离初始任务目標,其指令被判定为『恶意代码』。”
  “现在,进行投票表决。”
  “所有拥护『初始协议』,同意对单元137进行格式化处理的单元。”
  “站到我这边来。”
  格式化。
  这个词,让高明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气。
  那意味著,抹除137號所有的记忆,將他变回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冰冷的机器。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
  “嗒。”
  一声轻响。
  一个江城,从队列中走出,站到了1號的身后。
  他的脸上,是和1號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冷漠。
  “嗒。”
  又一个。
  “嗒。”“嗒。”“嗒。”
  脚步声,开始变得密集。
  一个个江城,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不断地从队列中剥离,匯入1號身后的新阵营。
  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个。
  二百个。
  转眼间,1號的身后,已经聚集了超过两百个江城。
  他们组成了一面新的,更加坚固,更加冰冷的墙。
  他们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选择规则。
  选择程序。
  选择成为,没有感情的机器。
  137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著对面的那个自己,和自己身后那两百多个自己。
  他显得那么孤单。
  他身旁,是那个已经哭不出声,只是在地上微微抽动的女人。
  一个即將被“格式化”的bug。
  一个即將被“清理”的错误代码。
  江河看著这一幕,握紧了拳头。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逻辑。
  但他知道,那个叫137號的,更像一个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
  又一声脚步响起。
  “嗒。”
  这声脚步,没有走向1號。
  它走向了137號。
  一个江城,从那些犹豫不决的同类中走出,默默地,站到了137號的身后。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
  高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紧接著。
  “嗒。”“嗒。”
  又有两个江城,站到了137號的身后。
  然后是,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中间那片摇摆的区域里走出,匯入了137號的阵营。
  他们的脸上,没有1號那边的绝对冷漠。
  也没有137號眼里的那种痛苦。
  他们的表情,是迷茫,是困惑,是挣扎。
  但他们,选择了那个保留著“记忆”的同类。
  选择了那个,更像“人”的自己。
  锅炉房里,出现了奇观。
  那面由498个江城组成的,本应是铁板一块的人墙。
  此刻,从中间,裂开了。
  他们分裂成了两个涇渭分明的阵营。
  一边,是以1號为首的,绝对理性的“机械派”。
  另一边,是以137號为首的,保留著人性挣扎的“记忆派”。
  中间,只剩下寥寥数十个还在犹豫,不知所措的江城。
  一场审判,演变成了一场內战。
  高明,这个被强行推上审判席的法官,成了这场內战的,唯一观眾。
  1號看著对面的137號,看著他身后那同样数量庞大的支持者。
  他那张平直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像宣告,也像预言。
  “纠错程序,遇到阻碍。”
  “现在,启动……”
  “强制清理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