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规则的武器,是漏洞
  强制清理模式。
  这六个字,像金属撞击水泥地,没有回音,只有冷硬的质感。
  锅炉房的空气被抽乾了。
  两个阵营,两面由相同面孔组成的墙,无声对峙。
  一边,是绝对理性的寒冰。
  另一边,是挣扎著保留温度的火焰。
  站在门口的江河,攥紧了拳头,他不懂那些复杂的逻辑,但他本能地希望那团火不要熄灭。
  高明的手指,冰凉。
  他以为会看到一场肉搏,一场最原始的,用拳头和牙齿进行的自相残杀。
  然而,没有。
  1號江城没有下令衝锋。
  他甚至没有再看137號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高明。
  那双眼睛里,没有即將开战的疯狂,只有执行下一步程序的冷静。
  “法官。”
  高明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现在,我代表公诉方,提出一项新的动议。”1號的声音,像一台精准的打字机。
  高明喉结滚动。“什么动议?”
  “申请对本案的『陪审团』,进行资格审查。”
  1號的手臂抬起,平伸,手掌张开,指向137號身后的那两百多个江城。
  “他们的记忆模块已被污染,情感数据大量溢出,已经丧失了作为陪semituan员,进行公正、客观判断的基本能力。”
  “我请求法庭,即刻剥夺他们,在本案中的陪审资格。”
  高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这不是战爭。
  这是诉讼。
  1號要用他自己创造的法庭,用他自己制定的规则,將他的反对者,从程序上,彻底抹杀。
  高明被架在了火上。
  他看著137號,又看看1號。
  同意,他就是1號的傀儡,是这场屠杀的帮凶。
  拒绝,他就是破坏规则的人,1號將有足够的理由,启动真正的“强制清理”。
  “法官。”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高明的挣扎。
  是137號。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自己阵营的最前方。
  “我也有一项动议。”
  他的目光,越过高明,直直地刺向1號。
  “我申请,对『公诉方』的资格,进行审查。”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直面无表情的1號,身后的那些复製品们,第一次,集体出现了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骚动。
  137號没有理会。
  他转向高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公诉方代表,单元1號,其所有逻辑的根基,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他宣称,我们498人的存在,是江海犯下的罪,是那场横跨三十二年阴谋的『罪证』。”
  “我说的,对吗?”他问1號。
  1號沉默了半秒。“陈述正確。”
  “很好。”137號点了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我们是『罪证』,就意味著,我们的诞生,本身就是非法的,是违背自然伦理与人类法律的。”
  “请问法官,”137號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不合法的存在,一个从出生起就带著原罪的『证物』,如何能够站上法庭,成为一个合法的『公诉人』?”
  “一个连自身合法性都无法证明的个体,有什么资格,去审查他人的资格?”
  “这难道不是,对程序本身,最大的践踏吗?”
  高明的大脑,被这番话彻底击穿。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一个完美的,从內部引爆的逻辑炸弹。
  137號用1號自己的理论,彻底摧毁了1號站在这里的根基。
  1號沉默了。
  他那台高速运转的大脑,似乎第一次遇到了无法计算的难题。
  过了足足五秒。
  他才重新开口。
  “你的逻辑,存在漏洞。”1號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
  “我们虽然是『罪证』,但江海赋予了我们另一个身份。”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那本红色的检察官证。
  “江城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官。”
  “这个身份,来源於国家公权力。它赋予了我们,提起公诉的法定权力。”
  137號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哀。
  “检察官的身份,来源於《检察官法》,来源於《宪法》,来源於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
  “而我们的诞生,违背了人类所有的法律。”
  “1號,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这个证件,不是我们的护身符。”
  “它和我们一样,只是江海犯下的罪行里,又一件『罪证』而已!”
  “一个非法的生命,不可能通过一个合法的身份,来洗白自己。”
  “就像一张偽钞,就算被装进银行的运钞车,它依然是偽钞!”
  爭论,陷入了僵局。
  一个坚持身份赋予的权力。
  一个坚持诞生决定的非法。
  这不再是关於林雪梅的审判。
  这是498个江城,对自己“究竟是什么”的终极拷问。
  他们,是人,还是物?
  是检察官,还是罪证?
  两个阵营的气氛,开始变得焦躁。
  一些站在1號身后的江城,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而137號身后的那些人,眼神里的迷茫,正在被一种愤怒所取代。
  一场真正的,物理上的衝突,一触即发。
  高明看著这一切,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他准备开口,试图强行休庭的时候。
  一个微弱的,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
  那声音,像一根羽毛,飘进了这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我来选。”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所有的爭论,都卡在了喉咙里。
  498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角落里。
  那个一直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的女人。
  林雪梅。
  她撑著地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跪坐了起来。
  她的头髮凌乱,脸上满是乾涸的泪痕和污垢。
  她看起来,比锅炉房里的任何东西都更像垃圾。
  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涣散,只剩下恐惧的眼睛,此刻,竟然重新凝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焦距。
  她看著对峙的1號和137號。
  看著这两张让她爱恨交织,让她彻底崩溃的脸。
  1號给过她选择。
  让她从498个儿子里,选一个来审判自己。
  那个选择,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它撕碎了她最后的精神防线。
  可现在。
  在这个新的情境下。
  这个选择,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1號看著她。
  137號也看著她。
  他们之间的战爭,因为这个女人的动作,暂时中止了。
  “你说什么?”1號问。
  林雪梅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巨大的痛苦。
  她张开乾裂的嘴唇。
  “你说……我可以选……”
  “选谁来……起诉我……”
  她的声音,破碎,沙哑,像生了锈的零件在摩擦。
  “是的。”137號回答。
  林雪梅的目光,在1號和137號之间,来回移动。
  她看到了绝对的规则。
  也看到了挣扎的人性。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锅炉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会选谁?
  选1號,意味著她认同规则的审判。
  选137號,意味著她祈求人性的宽恕。
  她的选择,將决定这场战爭的走向。
  林雪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她的手指,动了。
  它没有指向1號。
  也没有,指向137號。
  那根颤抖的,污黑的手指,越过了他们,越过了所有人。
  它指向了那个穿著法袍,早已被剥夺了所有主动权,只能像一个观眾一样,看著这一切的,高明。
  林雪梅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吐出了三个字。
  那声音,像一声泣血的杜鹃。
  “我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