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铸幣司
  “你是谁?”
  “叶长安。”
  公输甲深吸了一口气。
  “好一个叶长安。”
  他推开扶著他的徒弟,大步走到铁门前。
  “既然你懂这个,那我再问你一个。”
  “这是我公输家最核心的淬火术。”
  公输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同样是百炼钢,同样是山泉水淬火。为什么有的刀硬而脆,一磕就断;有的刀却韧而软,卷刃不崩?”
  “我试过水温,试过时辰,甚至试过加盐加醋,都没有定数。”
  “这,也是热力学?”
  门外沉默了片刻。
  公输甲嘴角露出一抹惨笑。
  看吧,这就是匠人的底蕴,不是读两本破书就能……
  “含碳量。”
  “你用的铁,碳没除乾净。”
  “碳含量超过千分之二,就是高碳钢,硬但脆;低於千分之一,就是低碳钢,软但韧。”
  “你所谓的加盐加醋,不过是在瞎猫碰死耗子。”
  “如果你能把碳含量控制在千分之五,再配合分段淬火——先油冷,后水冷。”
  叶长安顿了顿。
  “那你就能造出既不崩也不捲的好刀。”
  哐当。
  铁门內的锁链滑落。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公输甲看著叶长安,又看了看少年身后的公输奇。
  “碳……”
  公输甲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原来是碳……”
  “这就是你们说的……科学?”
  “是。”叶长安点了点头,“这玩意儿不讲情面,不讲祖宗家法,只讲道理。”
  公输甲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脸颊流下来。
  “输了。”
  “输得不冤。”
  他转过身,看著那堆差点被烧掉的图纸,又看了看满屋子的徒弟。
  “都別烧了。”
  公输甲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把东西收拾好,跟著这位……小王爷走吧。”
  “师父?”
  大徒弟愣住了。
  “去工部。”
  公输甲睁开眼。
  “咱们这辈子,都在门槛外面转悠。”
  “临死前,总得进去看一眼。”
  ……
  卯时的钟声敲响。
  太极殿。
  李承乾坐在龙椅上,气势越发的內敛。
  大殿中央,跪著几个人。
  滕王李元婴已经被扒去了蟒袍,头髮散乱。
  还有几个参与此事的士绅,此刻早已嚇得抖如筛糠。
  “好啊。”
  李承乾手里抓著一摞罪证,往下一摔。
  “私铸钱幣,豢养死士,意图衝击工部重地。”
  “李元婴,你是朕的叔叔!”
  “你是想造反吗?!”
  李元婴趴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实俱在,昨晚他的人死绝了,连公输家也反了水。
  “陛下!”
  声音从武官队列的后方传出来。
  韩王李元嘉是高祖的第十一子,辈分极高。
  “滕王年幼无知,许是一时被奸人蒙蔽。”
  李元嘉痛心疾首地指著那些士绅。
  “定是这些刁民唆使!滕王乃是皇室血脉,岂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是啊陛下。”
  又有几个老臣站了出来。
  礼部侍郎擦著头上的汗,硬著头皮说道:“宗室顏面,关乎国体。若是將滕王明正典刑,恐怕会让天下人耻笑皇室內斗。”
  “法不责眾,且念在滕王是初犯……”
  “初犯?”
  一个冷冽的声音,打断了这群人的求情。
  叶凡穿著一身紫色的王袍,慢悠悠地从殿外走进来。
  “死了三百个死士,烧了一座坊,这叫初犯?”
  叶凡居高临下,看著看向那几个求情的老王爷和文官。
  “你们这么急著出来保他。”
  “是因为心疼这个侄子。”
  “还是因为,他在江南的那几家钱庄里,也有你们的乾股?”
  大殿里,瞬间噤若寒蝉。
  韩王李元嘉的脸,此刻有些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叶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敢接。
  这话要是接了,那就是承认和他们穿了一条裤子。
  “武郡王,话不能这么说。”
  礼部侍郎站了出来。
  “宗室乃是国之屏障,滕王固然有错,但他毕竟姓李。若是开了杀皇叔的先河,日后……”
  “日后怎么了?”
  叶凡打断了他,对著殿门口招了招手。
  两名神武军亲卫,抬著圆滚滚的铁疙瘩走了进来。
  满朝文武的眼皮子,齐刷刷跳了一下。
  叶凡走过去,单手抓起那枚铁球。
  “都退后点。”
  周围的大臣像是见鬼一样,哗啦一下散开,空出了好大一片地界。
  叶凡鬆手。
  咚!
  孙大人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昨晚,公输家的人配的火药。”
  “这要是塞进炮膛里,点个火。”
  叶凡抬起头,视线扫过韩王李元嘉、礼部侍郎。
  “陛下。”
  “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宗室体面,也不懂什么法不责眾。”
  “臣只想问一句。”
  “若是昨晚让李元婴得逞了,让这几门大炮架在朱雀门外。”
  “这一炮轰进来。”
  “今日这大殿之上,还有几个人能站著跟陛下谈『宽仁』?”
  李元嘉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在暴力面前,所有的仁义道德、宗室血脉,都显得苍白无力。
  它不认人。
  李承乾坐在龙椅上,看著那个铁球。
  李元婴不仅想抢炮,还想抢个龙椅坐坐。
  “呼……”
  “擬旨。”
  “滕王李元婴,图谋不轨,意图顛覆社稷,罪无可恕。”
  “念其乃高祖血脉,不加刀斧。”
  “赐白綾三尺,留个全尸。”
  “参与此事的江南士绅,主犯,诛三族。”
  “家產全部充公,九族之內,三代不得科举,不得入仕。”
  “还有。”
  李承乾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几个求情的大臣。
  “既然几位爱卿如此看重宗室情谊,那就去滕王府上,送他最后一程吧。”
  “看著他上路,也算全了你们的情分。”
  扑通。
  李元嘉终於没撑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这是杀鸡儆猴。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不管是皇叔还是世家,只要敢把手伸向军权,伸向那个铁筒子,下场只有一个。
  ……
  一场风暴,起得快,散得也快。
  血腥味还没散去,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变了。
  原本还要死諫的御史,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
  “李元婴死了,但江南那边的钱还在,公输家的手艺也还在。”
  “那帮匠人,杀了可惜。”
  “昨晚臣看了,公输家仿造的假钞,除了没加水印,纸张和油墨的配比,已经摸到了门槛。”
  “这种人才,流落在外面是祸害,抓进笼子里就是下蛋的金鸡。”
  叶凡呈上昨晚写好的摺子,递给王福。
  李承乾翻开摺子。
  上面写著四个大字——铸幣司。
  “爱卿的意思是……把公输家的人收编?”李承乾抬头。
  “不仅是收编。”
  叶凡笑了笑。
  “工部那个摊子太杂,修河堤的、盖房子的、造大炮的混在一起,容易乱。”
  “不如把这块单拎出来。”
  “成立铸幣司,专门负责大唐宝钞的印製、防偽,还有……怎么让这纸变得更值钱。”
  “公输家那个老头子公输甲,手艺是有的,就是脑子轴了点。让他当个司正,负责技术,那是人尽其才。”
  “至於那个公输奇。”
  叶凡想起那个在书坊里啃书的年轻人。
  “让他当个副手,专门搞研发。那小子脑子活,能接受新东西。”
  李承乾听著,是个好主意。
  把这帮有手艺的“反贼”圈养起来,给官做,给钱拿,让他们给大唐卖命。
  这比砍了脑袋掛城墙强一百倍。
  “准了。”
  李承乾合上摺子,目光却变得有些深邃。
  “不过……”
  “这铸幣司手里捏著的,可是大唐的钱袋子。”
  “公输家毕竟有前科。”
  “若是让他们管著印钱,万一哪天他们手一抖,多印了几千万两齣来……”
  李承乾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白。
  技术归技术,权柄归权柄。
  这把钥匙,不能只掛在匠人的裤腰带上。
  “得有个人盯著。”
  “这个人,得懂算数,得懂人心,最重要的是,骨头得硬,不能被银子砸弯了腰。”
  “爱卿,你可有人选?”
  大殿里的大臣们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是个肥差。
  谁都想往里塞人。
  长孙无忌刚想往前迈一步,推荐自家的侄子,就看见叶凡转过身,衝著文官队列笑了笑。
  “有。”
  “这人就在殿上。”
  “陛下若是要找个能把帐算得比鬼还精,还能把人心看得透亮的人。”
  “臣举荐,內阁辅臣,狄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