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根
  甘露殿。
  叶凡手里捏著一枚棋子。
  他对面的李承乾,眼圈有些发黑。
  滕王的事刚平,抄家的摺子还没批完,铸幣司的架子又要搭,这一宿他又没怎么睡。
  “该你了,姐夫。”
  李承乾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得皱脸。
  叶凡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
  “不下了。”
  李承乾愣住:“这才刚开局。”
  “局早就开了,只是陛下没看见。”
  他指了指外头。
  “李元婴死了,那一帮子搞假钱的也抓了。陛下是不是觉得,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李承乾放下茶盏:“首恶已诛,铸幣司也立起来了,难道还有隱患?”
  “有。”
  “根还在。”
  “李元婴敢造反,敢养死士,敢把手伸进工部,凭什么?就凭他会画两笔画?”
  李承乾沉默。
  “凭他是亲王,凭他在江南有封地,有食邑,有成堆的银子没人管。”
  “今日死了一个滕王,明日会不会有个韩王?后日会不会有个魏王?”
  李承乾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
  “那姐夫的意思是……”
  “君子之泽,三世而斩。”
  叶凡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把手伸过去烤了烤。
  “人都有私心,这不怪他们。手里握著刀,就总想找个人砍砍;兜里揣著钱,就总想搞点大事。”
  “要想让他们老实,就得把刀收了,把钱袋子扎紧。”
  “削爵,收地。”
  四个字,砸在地上,没回音。
  李承乾看著叶凡的背影。
  许久。
  “这会动摇国本。”
  “不动,国本就会烂。” 叶凡回头,“陛下,刀把子现在握在咱们手里,这时候不动,等他们缓过劲来,那时候流的血,可就不止这点了。”
  ……
  翌日,早朝。
  太极殿的气氛有些怪。
  平日里站在前排的那些国公、尚书们,今天头低了下去。
  反而是一向站在后排混日子的几个老亲王,今天站得笔直,气哼哼的,鼻孔朝天。
  “有本早奏。”
  王福那尖细的嗓子刚喊完。
  “臣有本!”
  康王李元礼一步跨出来。
  “陛下!滕王虽有罪,但人已死,为何还要牵连其家眷?还要收回其封地?”
  李元礼一边磕头,一边哭,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那是高祖的血脉啊!那是您的叔叔啊!”
  “若是高祖在天有灵,看到子孙被如此屠戮,该有多寒心吶!”
  哗啦啦。
  跪倒了一片。
  七八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子,全都跪下了。
  “陛下!不可啊!”
  “此乃乱命!定是那奸佞小人挑拨离间,欲坏我李唐基业!”
  有人虽然没点名,但眼珠子一直往叶凡身上瞟。
  叶凡站在那,双手插在袖子里,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李承乾看著这群长辈,冷声道。
  “哭够了吗?”
  底下的哭声顿了一下,又接著嚎,调门还高了几分。
  “陛下若是不收回成命,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霍王李元轨爬起来,作势就要往蟠龙柱上冲。
  旁边的几个侍卫想拦,又不敢拦。
  “让他撞。”
  李承乾突然吼了一声。
  大殿瞬间安静。
  霍王僵在半路,离柱子还有三尺远,撞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李唐基业。”
  李承乾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到那群宗室面前。
  “那朕问你们,滕王造假钞,挖大唐根基的时候,你们在哪?”
  “滕王养死士,衝击工部的时候,你们在哪?”
  “那时候你们不出来哭,不出来死諫。现在朕要收回封地,要绝了这祸根,你们倒是出来装孝子贤孙了?”
  李承乾招了招手。
  史官捧著书,哆哆嗦嗦地走过来。
  “念。”
  史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汉……汉书,景帝纪。”
  “吴王濞,招致天下亡命之徒,铸钱修兵,积粟如山……遂反。”
  “七国之乱,生灵涂炭,流血漂櫓……”
  隨著史官的念诵,势汹汹的宗室,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是在读史吗?
  这是在念他们的判词!
  每一个字,都在诉说他们今天的所作所为。
  “念完了?”
  李承乾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元礼。
  “皇叔,你觉得这吴王刘濞,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李元礼浑身发抖,汗水把后背都浸透了。
  他不敢抬头。
  “朕不想做汉景帝。”
  李承乾蹲下身,视线和李元礼平齐。
  “朕也不希望,诸位皇叔去做那个刘濞。”
  “大唐的天下,是咱们李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但这天下若是乱了,咱们谁都別想好过。”
  李元礼张了张嘴:“陛下……臣等……臣等不敢……”
  “不敢就好。”
  李承乾站起身,拍了拍手。
  “既然不敢,那就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吧。”
  “这封地,朝廷收回。府卫由兵部接管。”
  几个亲王面面相覷。
  交了,就是没牙的老虎。
  以后还怎么在长安城横著走?
  还怎么在封地作威作福?
  “陛下!” 霍王还是不死心,“若是交了封地,我等子孙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让他们去街上要饭吗?”
  “问得好。”
  李承乾笑了。
  他转身,走回龙椅前,坐下。
  “朕给你们指条路。”
  “凡今日上表,愿献出封地归京者。”
  李承乾竖起一根手指。
  “朕特许,其嫡系子嗣中,可挑一人。”
  “不用从大头兵做起,直接入神武军讲武堂,或是入国子监读书。”
  “只要有本事,將来出將入相,朕绝不吝嗇。”
  这话一出。
  底下的空气变了。
  刚才还是铁板一块的亲王联盟,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几个封地本来就贫瘠,平时也没攒下多少家底的郡王,眼珠子开始转了。
  他们本来就没多少钱,手里也没兵,跟著韩王他们闹,那以后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可现在……
  有个机会摆在面前。
  不仅能保住荣华富贵,还能给儿子铺条路?
  神武军讲武堂啊!
  那是武郡王叶凡亲自带的地方,出来的都是军中骨干,將来是要掌兵权的!
  与其守著那几亩薄田混吃等死,不如搏一把?
  “陛下!”
  是彭王李元则。
  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震天响。
  “臣……臣愿献出封地!”
  “臣那封地也没啥出產,年年还得朝廷贴钱。臣愿意回长安,只要陛下能让臣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进讲武堂歷练歷练……”
  李元礼回头,看著彭王。
  叛徒!
  这才几句话的功夫,就卖了?
  “好!”
  李承乾大笑一声。
  “擬旨!”
  “彭王李元则,深明大义,心繫社稷。”
  “赏黄金千两,赐府邸一座。”
  “其子,明日便去神武军报导!”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臣也愿意!”
  “臣附议!”
  一时间,死諫的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叶凡站在一旁,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看彭王,嘴角勾了勾。
  这老小子,精著呢。
  什么封地没出產,那是怕被韩王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这一把,算是让他抄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