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算尽天下
  太极殿还残留著刚才那场风波的余味。
  彭王李元则抱著赐地金册欢天喜地地走了,剩下的几个亲王也都有样学样,交了封地换了前程。
  大殿空了不少。
  李承乾靠在龙椅上,刚想鬆一口气,就听见一声闷响。
  啪。
  “陛下这就鬆劲了?”
  叶凡拍了拍手,指著那堆奏摺。
  “刚才走的那些,不过是几只吸血的蚊子。真正吃肉喝血的大老虎,都在这儿呢。”
  李承乾坐直身子,隨手翻开一本。
  只看了两眼,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这是户部的税银统计,还有锦衣卫暗中调查的各地豪强资產估算。
  两边的数字,差了十倍不止。
  “这……”
  李承乾抬头,眼神发沉。
  “怎么会差这么多?”
  “怎么不会?”
  叶凡双手插在袖子里,站在台阶下。
  “宗室再贪,也就是在他那一亩三分地上折腾。可这天底下的世家、豪强、士绅,那可是遍地开花。”
  “他们把地掛在不用纳税的举人名下,把佃户藏进深山当黑户,把赚来的银子熔成冬瓜大的银球埋在地窖里。”
  “陛下收上来的税,不过是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渣。”(ps:不要纠结朝代了,看里面的意思就行。)
  大殿里很静。
  几个还没走的重臣,脑袋垂得更低了。
  这里面,有不少人的家里,乾的就是叶凡说的事。
  “武郡王。”
  户部尚书唐俭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此事……牵扯太广。”
  “若是贸然清查,恐怕会激起民变。毕竟,这些豪强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若是他们乱了,地方也就乱了。”
  “民变?先帝时期,强如五姓七望,不也在我的屠刀下瑟瑟发抖?”
  叶凡转过身,看著唐俭。
  “唐大人,你是怕百姓造反,还是怕你并州老家的兄弟没饭吃?”
  唐俭脸皮一抖,扑通一声跪下。
  “臣不敢!臣也是为了社稷求稳!”
  “求稳?”
  叶凡冷笑一声。
  “大唐的根基是百姓,不是这帮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
  “现在不动手,等这帮蚂蟥把百姓吸乾了,那才是真正的民变。”
  他转回身,看著李承乾。
  “陛下,臣有一策。”
  “既然他们喜欢藏,那咱们就帮他们找找。”
  李承乾把奏摺合上。
  “爱卿直说。”
  “以前查帐,都是户部一家说了算,容易被糊弄。这回咱们换个玩法。”
  叶凡伸出三根手指。
  “工部出人,带上最新的测量仪,去丈量田亩。不管是有主的没主的,荒地还是熟地,一亩一亩地量。”
  “锦衣卫出人,去数人头。不管是在册的还是黑户,哪怕是刚生下来的奶娃娃,都得登记造册。”
  “铸幣司去算帐,根据田亩產出和人头消耗,反推他们的家產。”
  大殿里响起吸气声。
  这招太损了。
  也是太绝了。
  叶凡接著说道:“假如一家人有百亩良田,一年產粮三百石,可他们报上来的税只有五十石。那剩下的二百五十石去哪了?”
  “假如一个庄子上有五百口人,每个人一年要吃三斤盐,可他们买的盐只有五百斤。剩下的人吃什么?”
  “数据是不会撒谎的。”
  “只要这三方的数据对不上。”
  叶凡的声音里没带杀气,却让人后背发凉。
  “错一亩,杀一人。”
  “瞒一户,抄一家。”
  李承乾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著。
  越来越快。
  最后重重一拍。
  “好!”
  “就叫『利剑』。”
  “这把剑,朕要插进大唐每一寸土地里,把那些烂肉都挑出来。”
  李承乾抓起硃笔,在奏摺上狠狠划了一道。
  “准奏!”
  “即刻下旨,三司联动,不得有误!”
  ……
  夜深了。
  长安城,怀德坊的一座深宅大院里。
  灯火通明。
  几十个穿著绸缎的中年人聚在密室里,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坐在主位的是个胖子,手里捏著两个玉核桃,转得咔咔响。
  他是长安最大的粮商,姓周。
  “诸位,消息都听到了吧?”
  周胖子停下手里的动作。
  “武郡王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工部那帮疯子,扛著铁尺子已经在城外量地了。”
  “锦衣卫的刀子也磨快了。”
  下面一阵骚动。
  “这可怎么办?我家那三千亩地,可都是掛在別人名下的。”
  “我家那几百个佃户,要是被查出来,那可是杀头的罪!”
  “慌什么!”
  周胖子低喝一声。
  “他叶凡有张良计,咱们有过墙梯。”
  “帐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胖子眼里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传令下去。”
  “把以前的帐本,全烧了。尤其是贞观二十年以前的,一张纸片都別留。”
  “那些多出来的黑户,连夜送进深山。就说是去躲瘟疫,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只要查无实据,他叶凡还能凭空捏造罪名不成?”
  眾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高!还是周爷高!”
  “烧!回去就烧!”
  ……
  武郡王府,书房。
  叶长安坐在桌案前,手里拿著一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叶凡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碗红枣粥,喝得滋溜响。
  “爹,锦衣卫来报,城里好几家大户都在烧东西。”
  叶长安头也不抬。
  “那烟都飘出二里地了。”
  “让他们烧。”
  叶凡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
  “烧了帐本,就能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他们太小看这『交叉普查』了。”
  叶长安停下手,笑了笑。
  “確实。”
  “地里的庄稼长在那,又不会跑。今年的收成是多少,老农看一眼就知道。”
  “人只要活著,就得吃饭,就得拉屎,就得穿衣。”
  “只要把盐铁、布匹的销量一核对,再把產粮的数量一算,藏多少人都没用。”
  叶凡讚赏地看了儿子一眼。
  “这就叫科学。”
  “跟这帮老古董玩心眼,那是降维打击。”
  “这次不仅要查,还要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下来。”
  叶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大唐这潭水,安逸太久了。”
  “该清一清了。”
  ……
  三天后。
  扬州,刺史府。
  扬州是大唐最富庶的地方,也是豪强势力最大的窝点。
  刺史王文远手里捏著一封从长安传来的密信。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利剑出鞘,直指江南。”
  王文远的手有些抖。
  他看著下面坐著的几个江南士族的族长。
  这些人才是扬州真正的天。
  “王大人,长安那位武郡王,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一个穿著青衫的老者,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他是顾家的家主,顾雍。
  “十几年前,他已经来了一次,现在又要来一次吗?可这一次,我们並非毫无准备!”
  王文远擦了擦额头的汗。
  “顾老,那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查帐吗?不是要算钱吗?”
  顾雍放下茶盏,老眼里没有半点惧意,只有鱼死网破的疯狂。
  “那就让他查个够。”
  “只是这扬州,怕是又要乱一乱了。”
  顾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扔进面前的炭盆里。
  上面赫然印著两个朱红大字——
  罢市。
  “传我的话。”
  “从明日起,扬州城內所有的米铺、盐铺、布庄,全部关门。”
  “码头的脚夫,漕运的船工,全都歇了。”
  “既然朝廷不给咱们活路。”
  “那咱们就让这大唐的钱袋子,彻底瘪下去。”
  王文远看著那燃烧的信封,脸色惨白。
  这是在逼宫。
  这是拿著江南百姓的生计,去跟那位杀神赌命。
  顾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王大人,这封信您没见过,我今日也没来过。”
  “咱们就等著看,是他的刀快,还是咱们的钱多。”
  王文远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