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沈东明&夏雨(20)
  罗琳死的那天,蔓古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地下室的门是被送饭的佣人撞开的。那个泰兰国女人,捂著鼻子尖叫著跑出来,连滚带爬地衝上楼,嘴里喊著“死人了”。
  沈东明正在书房里,听到动静,然后起身,下楼。
  地下室里那股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沈东明站在门口,没进去。
  借著走廊昏暗的灯光,他看见那个女人蜷缩在墙角,身上盖著一块发黑的毯子,早就没了气息。
  而十岁的沈衡,就坐在尸体旁边。
  他手里拿著半个发硬的馒头,正盯著一只企图靠近尸体的老鼠。
  老鼠很大,眼睛泛著红光,吱吱叫著往前凑。
  沈衡没动,直到那老鼠快要碰到罗琳的手指,他突然暴起,手里那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下去。
  “啪。”
  浆液飞溅。
  老鼠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沈衡面无表情地把死老鼠踢开,重新坐回去,继续守著那具已经开始发臭的尸体。
  沈东明看著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这孩子废了。
  “出来。”沈东明开口,声音在阴冷的地下室里迴荡。
  沈衡慢慢转过头。
  那是沈东明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儿子。
  瘦,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黑得嚇人,里面没有眼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死寂。
  沈衡没动,他指了指地上的罗琳,嗓音嘶哑:“她还没醒。”
  “她死了。”沈东明说。
  沈衡的手指颤了一下,隨后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块带血的石头:“哦。”
  没有哭闹,没有崩溃。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母亲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关了他十年的笼子。
  李琳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走上来。
  “哟,这不是二少爷吗?”李琳笑得花枝乱颤,“命真大,这都没死?”
  沈衡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就那么一眼。
  李琳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还没长牙的毒蛇盯上了,那种阴冷的触感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看什么看!小野种!”李琳恼羞成怒,把手里的酒杯砸了下去。
  沈东明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酒杯。
  红酒洒在他手上,像血。
  “送他去罗勇府。”
  当天晚上,一辆黑色越野车连夜驶出了蔓古。
  沈衡坐在后座,他透过车窗,看著那栋金碧辉煌的庄园在夜色中越来越小。
  他没回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
  还有那个穿著红裙子的女人。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
  罗勇府是个好地方。
  这里是泰兰国的水果之乡,到处都是榴槤园和橡胶林。空气里飘著甜腻的果香,阳光好得让人睁不开眼。
  沈东明把他扔给了罗琳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果农。
  老头子看见外孙这副鬼样子,抱著他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沈衡没哭。
  在果园的日子,他吃得饱,穿得暖。外公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想用那些甜得发腻的芒果和山竹,填平这孩子心里的坑。
  可有些坑,是填不平的。
  沈衡不爱说话,也不跟周围的孩子玩。姨妈家的表弟阿努鹏整天在他身后跟著他。
  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果园那棵最高的榴槤树下,拿著一把水果刀,在那练飞刀,表弟就在一旁傻傻的看著。
  他把榴槤当成李琳的头。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把那个榴槤扎得稀烂,汁水四溅。
  外公看著心疼,劝他:“阿衡啊,忘了吧。咱们就在这过日子,不去想那些了。”
  沈衡擦著刀上的果肉,抬头看了一眼老头:“榴槤太甜了。”
  …………
  一年后的那天,沈东明来了一趟罗勇府。
  他是来视察附近一个新扩建的橡胶加工厂的,顺道来看看这个被他“流放”的儿子。
  车队停在果园门口。
  沈东明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沈衡站在车门外。
  他长高了一点,脸上有了肉,但那股子阴鬱气不仅没散,反而沉淀进了骨子里。
  “上车。”沈东明吐出一口烟圈,“带你去吃饭。”
  沈衡没动。
  “我不吃饭。”
  “那你想干什么?”沈东明看著他。
  沈衡盯著沈东明的眼睛,那双瞳孔黑得发亮,“我要去你的武装基地。”
  沈东明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眯起眼,打量著这个十一岁的儿子。
  “你知道那是什地方吗?”沈东明笑了,笑意不达眼底,“那是吃人的地界。你这种小崽子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这破果园没意思,我想练杀人的本领。”沈衡把手里的水果刀插回腰间。
  沈东明沉默了。
  他看著沈衡,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在深市码头扛大包,为了几块钱跟人拼命,最后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自己。
  这孩子,隨他。
  坏得流油,狠得入骨。
  “行。”沈东明按灭了菸头,“上车。”
  …………
  沈衡想去武装基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琳耳朵里。
  她正在做指甲,听完保鏢的匯报,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把指甲油涂到手上。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李琳吹了吹指甲,“既然这野种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琳破天荒地给沈衡夹了一块肉。
  “阿衡想去基地啊?那是好事。”李琳笑眯眯地说,“男孩子嘛,就该去歷练歷练。东明,我听说缅北那边的童子营最近在招新?不如让阿衡去试试?”
  童子营。
  这三个字一出,站在旁边的管家手一抖,汤洒了一桌子。
  那是沈东明用来培养死士的地方。
  进去的孩子,一百个里能活下来十个就不错了。那是真正的炼狱,把人变成鬼,再把鬼变成杀人机器。
  沈东明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李琳。
  他知道这女人在想什么。
  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