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周国栋的脚踝与康达的帐
  周四上午九点十分,板寸头周国栋第三次出现在红桥医院。
  这一回他没遮掩,大大方方掛了骨科的號,主诉右脚踝扭伤,走路一瘸一拐,表情控制得很到位。
  张波接诊,让他脱了鞋袜,外踝有淤青,肿了一圈。张波按了按三角韧带,周国栋嘶了一声。
  “什么时候伤的?”
  “昨天晚上,下台阶踩空了。”
  张波拍了片子,外踝无骨折,韧带拉伤,常规处理——冰敷、弹力绷带、扶他林外用,嘱咐少走路。
  周国栋接过处方,在收费窗口排队缴费的时候,转头扫了一眼康復区的方向。
  孙立站在二楼窗口,隔著玻璃把这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下楼,给张波发了条消息:这人缴完费会不会绕去康復区?
  张波回:我盯著。
  周国栋缴完费,拿了药,没往康復区走,直接出了大门,上了路边一辆银灰色別克。
  孙立调出停车场外围的监控——车牌號跟k上次查的不一样,换了辆车。
  他把车牌號发给k,十五分钟后收到回覆:租车公司车辆,租用人身份证號与周国栋身份信息不符,系其同事,康达华中区市场部另一名业务员名下。
  “借同事身份证租车。”孙立把手机屏幕翻给罗明宇看,“小心思还挺多。”
  罗明宇正在看吴国平发来的大鼠实验方案初稿,头没抬:“他来三次了,前两次摸底,这次掛號留下个人信息——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上面催了,需要交差。”
  “故意留信息干什么?”
  “建立接触记录。以后如果要搞你,先得证明跟你有过正常的医患关係,这样后续动作才有合法性基础。”
  孙立琢磨了一下,后脖梗子凉了一截。
  “要不要拦他?”
  “拦什么。他来看病,我们给他看,收费合规,病歷完整。他要来一百次就给他看一百次,每一次都留底。”罗明宇翻了一页方案,“倒是老狗那边,催一下。林启明的材料差不多了吧?”
  孙立出去打电话。
  卓伟在电话那头啃著什么东西,嚼了半天才说话:“差最后一块。林启明零八年到一四年在药监局经手的三个品种,其中一个叫舒络通胶囊,零九年批的,一二年被举报数据造假,查下去发现临床试验机构收了企业六百万。处分了三个人,林启明没事,理由是他只负责形式审查,不管临床数据。但我找到了当年被处分的其中一个人——现在在深圳,开了个诊所,前两年生意不好差点关门,去年突然装修一新,花了八十多万。”
  “钱从哪来的?”
  “还在查。但这人跟林启明的关係很微妙——被处分之后他们没有公开联繫,但他诊所用的一套进口检验设备,走的是康达的经销渠道,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四成。”
  孙立把这些信息逐条记在本子上,编了號。
  下午,康復区出了件小事。
  李师傅给赵大勇做第五次踝关节松解,用牛肋骨工具做“敲骨听音”的时候,工具尾端那个崩口扩大了,砂纸打磨过的表面出现了一条细裂纹。
  李师傅中途停手,把工具拿到灯下转了两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收工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赵大勇问:“李师傅,今天怎么了?”
  “没事,回去热敷。”
  赵大勇出去后,李师傅把牛肋骨放在工具包里,拉上拉链,坐在马扎上没动。
  张波路过看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工具坏了?”
  李师傅没回答。
  “要不让钱老看看?他那个工作室什么都能修。”
  “修不了。”李师傅拎起工具包,“这根骨头跟了我二十六年,我爹磨的,当年从屠宰场捡的牛肋骨,挑了三天才选中这一根——弧度、密度、重量,都对。换一根,手感就不对。”
  张波不知道说什么。
  李师傅拄著盲杖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去问问你们那个钱什么,有没有办法做一根一模一样的。材料我不管,手感对就行。”
  张波立刻发了消息。
  钱解放二十分钟后从地下室上来,手上还沾著机油。
  他接过牛肋骨看了一眼,摸了摸弧度,掂了掂重量,问李师傅:“你用力的时候主要靠哪个指头?”
  “拇指和食指。”
  “弹击频率?”
  “一秒四到五下。”
  “重量误差能接受多大?”
  “一克。”
  钱解放把工具翻过来,用游標卡尺量了截面尺寸,又用电子秤称了重量,最后拿手机拍了六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我试试。鈦合金不行,太硬,传导震动的频率跟骨质不一样。用碳纤维复合材料,外层做仿骨质纹理涂层,內部填充阻尼胶调整重量分布。三天。”
  李师傅没说谢,拎著工具包走了。
  钱解放看著他的背影:“这老头是真倔。”
  张波:“他那根骨头用了二十六年,你给他三天做一根新的,换谁都得犯嘀咕。”
  “三天做不出来我把脑袋给他当工具使。”
  钱解放转身回地下室。
  三天后他真的做出来了——碳纤维骨架、仿生涂层、末端弧度误差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內,重量跟原件差了零点三克。
  李师傅拿在手里反覆捏了五分钟,试探性地在自己大腿上弹了几下,换了个位置又弹了几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天上午给一个五十五岁的肩袖损伤患者做治疗的时候,他用了新工具。弹击三组之后停下来,换回了那根有裂纹的旧牛肋骨。
  钱解放在门口看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师傅做完治疗,把新工具放到一边,说了句:“震动传到手上的时候,少了点东西。”
  “少什么?”
  “说不清楚。骨头是活的,你那个是死的。”
  钱解放嘴巴张了张,没反驳。回到工作室他坐了半个小时,翻出材料力学的教材,从第一章开始看。
  当天晚上,孙立收到老狗的消息:深圳那个被处分的前药监局工作人员,诊所装修的八十万,资金来源查到了——经过两层中转,最终来自康达医药的一个供应商合作基金,走的是“学术推广服务费”的名目。
  孙立把这条消息转给罗明宇。
  罗明宇回了两个字:够了。
  孙立追问:发?
  罗明宇:等。
  等什么,孙立不知道。
  但他把所有材料按时间线重新整理了一遍,列印三份,一份锁进铁皮柜,一份交给罗明宇,一份寄到了老狗在外地的邮箱。
  周五下班前,罗明宇接到一个陌生號码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康达医药华中区的市场总监赵国良,说话很客气,问罗院长最近方不方便,想当面拜访,聊一聊“合作共贏的可能性”。
  罗明宇问他想合作什么。
  赵国良说,康达旗下有一款新批的消炎镇痛凝胶,想给红桥医院免费铺三个月的试用装,同时赞助一场学术沙龙,费用全包。
  “免费的?”
  “完全免费。罗院长您那边的口碑在长湘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能在红桥做一些临床反馈,对產品推广也有好处。双贏嘛。”
  罗明宇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赵总,你们那个消炎镇痛凝胶,主要成分是什么?”
  赵国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么具体。他翻了翻资料,报了个成分表——双氯芬酸钠、薄荷脑、冰片,外加一些辅料。
  “双氯芬酸钠。”罗明宇重复了一遍,“这个东西的仿製药市场价,一支不到四块钱。你们卖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罗院长,价格方面——”
  “赵总,我不跟你绕弯子。你们的消炎凝胶我不会用,学术沙龙也不需要。如果哪天你们有真正解决临床问题的產品,欢迎走正常的採购流程。”
  他掛了电话。
  孙立站在门口,听完全程,竖了个大拇指。
  “去干活。”罗明宇把电话放到桌上,“明天翠湖花园的复查数据该出来了,叫林萱匯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