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一碗麵条引发的战爭
  周六上午,吴国平在食堂吃麵条。
  这是他在红桥的第十五天,第十五碗麵条。
  今天的荷包蛋煎得比平时老了一点,边缘发焦,他用筷子把焦的部分夹掉,剩下的泡进麵汤里。
  李师傅拎著帆布袋进来,在对面坐下。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食堂面对面坐著。
  之前都是各吃各的,李师傅坐角落,吴国平坐窗边,中间隔七八张桌子。
  “你那个碳纤维工具,”李师傅从袋子里掏出铝製饭盒,里面是自己带的馒头和咸菜,“做得不错,就是差点意思。”
  吴国平没抬头:“差在哪?”
  “骨头有纹路,纹路有方向。我弹的时候顺著纹路走,震动是顺的;你那个碳纤维——”李师傅嚼了口馒头,“震动是散的,传到手上分不清深浅。”
  吴国平放下筷子。
  “你说的是各向异性。”
  “什么?”
  “天然骨组织的力学性能跟方向有关,纵向和横向的弹性模量不一样。碳纤维编织布是各向同性的,所以震动传导没有方向感。”
  李师傅眨了眨被白翳遮住的眼睛:“你说人话。”
  “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吴国平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麵汤喝完,“得用单向碳纤维预浸料,纤维方向跟牛肋骨的骨单位排列方向一致,才能还原手感。”
  “那你跟那个姓钱的说去。”
  “我不管做东西,我只管理论。”
  两人各自收拾碗筷,谁也没再说话。
  但下午,吴国平拐去了钱解放的地下工作室,在白板上画了二十分钟的力学模型,把各向异性的参数写了一整板。
  钱解放看完,挠了挠本就不多的头髮:“意思是我得把碳纤维丝一根一根按方向排?”
  “对。”
  “这不是手工活吗?”
  “不然呢?”
  钱解放盯著白板看了五分钟,回头对韩墨说:“去淘宝买二十卷t700单向碳纤维预浸料,宽度五厘米的。顺便买个精密张力计,量程——”他算了算,“零到五十牛就够。”
  韩墨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报价格:“预浸料三百一卷,张力计一千二。”
  “买。”
  孙立刚好路过门口,听见这个数字,往里探了个脑袋:“干什么用的?”
  “给李师傅做一根能用的工具。”
  “上次那根不是做了吗?”
  “废了。”
  孙立的脑袋缩回去了。
  他往楼上走的时候碰到罗明宇,隨口提了一句。
  罗明宇没评论工具的事,而是问:“翠湖花园的复查数据出来了?”
  “出来了。”孙立掏出手机翻找,“林萱匯总的——第一批四十七人,复查血铅平均值降了百分之三十二,十七个中度中毒的有十一个降到轻度以下,四个重度的降了两个。魏淑芬最新血铅一百八十五,肌酐稳定在九十,但语言功能恢復慢,右手精细动作还是不行。”
  “李师傅那边怎么说?”
  “每周三次,已经做到第六次了。右手肌力从三级到三级加,能自己拿筷子夹花生米了——夹不太稳,掉了三颗。”
  “继续。”
  “还有件事。”孙立的语气变了,“今天早上,碧水湾那边有个老太太的儿子打电话来,说他妈血铅降了但头疼比以前厉害了,吃了两周绿豆汤不管用,问我们是不是绿豆有问题。”
  罗明宇停下脚步。
  “头疼加重?什么性质的?”
  “他说搏动性的,一跳一跳的疼,左边太阳穴附近。”
  罗明宇转身:“让她今天下午来医院,我亲自看。”
  碧水湾的老太太叫何秀兰,七十一岁,下午三点被儿子开车送到红桥。
  罗明宇在诊室给她號脉,左手寸关脉弦滑有力,右手尺脉沉细。
  “血压测了吗?”
  张波报数:“168/95。”
  罗明宇皱了皱眉,问何秀兰:“降压药还在吃吗?”
  “吃著呢,氨氯地平,每天一片。”
  “最近有没有换过药?停过药?”
  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插嘴:“没换,一直吃的。但上个月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说国家集采换了厂家,药片顏色变了,白的变成黄的了。”
  罗明宇把脉的手没松。
  “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十五號左右。”
  “头疼是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
  儿子想了想:“差不多也是那前后。”
  罗明宇鬆开手,开了一张检查单——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氨氯地平血药浓度测定。
  “最后一项红桥做不了,”张波看了一眼,“得送省检验中心。”
  “送。今天就送。”
  何秀兰儿子急了:“医生,到底什么问题?”
  罗明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相干的问题:“集采换的那个厂家叫什么?”
  “呃——”儿子翻手机,找到药盒照片,“安邦製药。”
  罗明宇把这个名字记在处方笺空白处,让何秀兰先回去,嘱咐暂时加一片硝苯地平缓释片补充降压,等血药浓度结果出来再说。
  何秀兰走后,罗明宇坐在诊室里没动。
  张波凑过来:“你怀疑集採药有问题?”
  “不確定。但时间线对得上——换药和头疼加重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如果氨氯地平的血药浓度偏低,说明新厂家的生物利用度跟原研药差距太大,等於没吃够量。”
  “那可就是大事了。”
  “先等结果。”
  结果三天后出来。何秀兰的氨氯地平稳態血药浓度是2.1ng/ml。
  正常范围是3到11。
  2.1,刚过检测下限。
  罗明宇拿著报告找到孙立。
  “查一下安邦製药,生產资质、批次检验报告、还有这次集采中標的价格。另外,问一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换这个厂家之后,有没有其他患者反映降压效果变差。”
  孙立当天下午就跑了一趟碧水湾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社区那边说,换了安邦製药之后,上个月有九个高血压患者来反映血压控制不好,其中三个自己加了量,两个换了別的药——自费买的。社区的医生记了台帐,但没往上报,因为集采品种都是过了一致性评价的,不可能有质量问题。”
  罗明宇把台帐照片放大看了看。
  “九个人里有没有翠湖花园的?”
  孙立翻了翻:“有两个。一个就是何秀兰,另一个叫刘建华,六十八岁,男,上个月自己把氨氯地平加到了两片,血压还是高。”
  “叫刘建华来测一下血药浓度。”
  第二天刘建华的结果出来——吃两片的情况下,血药浓度是3.8ng/ml。正常吃一片应该达到的下限是3。他吃了双倍的量,才勉强压线。
  罗明宇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
  “药片的崩解率、溶出度,可能都有问题。集采价压得太低,厂家用的辅料和工艺——”他没把话说完。
  孙立问:“怎么办?往上报?”
  罗明宇想了一会儿。
  “这件事不能我们出面。红桥医院跟康达刚打完一轮,现在再去捅集采的篓子,会被人说是借题发挥、搅局搞事。”
  “那谁出面?”
  “社区。让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药品不良反应监测的名义,把九个病例上报到市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正常流程,走官方渠道。我们只提供血药浓度检测的数据支持。”
  孙立点头,但又问:“社区那边肯报吗?他们之前不是嫌麻烦没报?”
  “你去跟他们主任谈。告诉他,如果这九个人里有一个因为血压失控出了脑溢血,责任在谁头上?台帐上记了反映,但没上报,到时候追溯起来——”
  孙立秒懂:“我下午就去。”
  他去了。社区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听完脸色白了一瞬,当天下午就填了九份不良反应报告表,盖章上传。
  罗明宇在办公室把何秀兰的降压方案调整好——氨氯地平换回原研药,自费;同时开了天麻鉤藤饮加减,平肝潜阳,缓解搏动性头痛。
  何秀兰的儿子问多少钱,孙立算了一下:原研药一盒三十二,中药一周的量四十五。
  “比那个集采的贵了多少?”
  “集采那个一盒两块六。”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转过身说了句:“罗医生,那个两块六的药,真的过了一致性评价?”
  罗明宇没有正面回答。
  “吃完这周的药,下周来复查血压。”
  何秀兰的儿子点点头,扶著母亲走了。
  晚上,罗明宇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著何秀兰和刘建华的两份血药浓度报告。
  他给k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安邦製药近三年的fda警告信记录、国內药监局飞行检查记录、以及本次集采中標价格与原研药的价差比。
  k一个小时后回覆:安邦製药2021年收到过一次fda警告信,原因是其出口美国的某仿製药溶出度不达標;国內药监局2022年飞行检查发现其某车间湿度控制不合格,责令整改;本次氨氯地平集采中標价为每片0.068元,原研药辉瑞的络活喜市场价每片2.5元。
  0.068元一片。
  罗明宇看著这个数字,把手机放到桌上。
  六分八厘钱,一颗降压药。
  他打开窗户,楼下的烧烤摊还没收,烟气往上飘。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旁边放著安全帽,应该是工地下了班。
  罗明宇关上窗户,把报告锁进抽屉。
  这件事不归他管,他也管不了。但何秀兰的头疼是真的,刘建华吃双倍药才能压住血压也是真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数据做扎实,让该走的程序走起来,剩下的交给制度去处理。
  如果制度处理不了——
  他又把抽屉打开,看了一眼那三份加密u盘。
  还不到时候。
  手机响了,孙立的消息:老狗说材料齐了,问你什么时候动手。
  罗明宇回了四个字: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