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六分八厘
  “膝盖怎么样?”
  “屈曲八十五度,差一点点到九十。李师傅说下周再来一次门诊就够了。走路不拖脚,但上楼梯还有点费劲。”
  “让他一个月后复查,別急著上工。”
  张波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赵大勇走的时候留了一袋子东西在护士站,说是工地上的弟兄们凑的——一箱苹果,两条烟,还有个红包。红包我没收,苹果和烟退不掉,他放下就跑了。”
  “苹果分了,烟给老钱,他的药酒刚好抽完了配。”
  “红包呢?”
  “退给他。原路退。”
  张波走后,罗明宇坐在诊室里翻了翻今天的排班。
  下午还有六个普通號,两个复诊。
  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隨手画了几笔——不是方子,是一条时间线。
  周五,卓伟发稿。
  康达的反应,最快周五晚上,最慢下周一。
  反应烈度取决於稿子里有多少东西触及林启明的个人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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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目前的材料看,林启明在药监局的旧帐、养陈姓替罪羊的封口费、杨博的中间商生意、以及针对红桥的舆论引导方案——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够咬人,捆在一起就是绞索。
  但林启明不会坐以待毙。
  能在药监局全身而退四次的人,手里一定有反制手段。
  问题是,他会从哪个方向来。
  罗明宇在处方笺上写了三个可能性,看了一遍,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猜不准就不猜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拉过面前的滑鼠,点开了何秀兰的电子病歷。
  氨氯地平换回原研药已经四天,今天复查的血压是138/82。
  搏动性头疼还有,但频率从每天三四次降到了一天一次,天麻鉤藤饮的效果在慢慢出来。
  罗明宇在病程记录里写下今天的数据,保存,关掉页面。
  下一个號。
  周三下午,市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给碧水湾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回了函。
  函件很短,三段话。
  第一段確认收到九份不良反应报告;第二段说已转至省药监局药品评价中心进一步核实;第三段感谢基层单位的配合。
  社区主任把回函拍了照发给孙立,孙立转给罗明宇。
  罗明宇看完,什么都没回。
  这种函件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我收到了,我往上递了,后面跟你无关了。
  正常流程。
  九个不良反应报告进了系统,会在省级资料库里待著,等够一定数量触发信號检测閾值,才会启动专项调查。
  九个人在全省几百万高血压患者的池子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罗明宇要的不是这九个人的报告能直接掀翻安邦製药。
  他要的是一条合法的、官方认可的、带时间戳的证据链——红桥医院发现了问题,通过正规渠道上报了,有据可查。
  將来真出了事,谁也別想把“知情不报”的帽子扣到红桥头上。
  周四下午四点,k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內容不长:安邦製药2023年氨氯地平片集采中標价0.068元/片。同期第二低价是华海药业0.085元/片。安邦比华海低了20%。一致性评价通过时间:2022年11月。通过后至集采中標,间隔仅四个月。评价中心受理编號cysh2201xxxx。
  k额外附了一句:该批次一致性评价的cro(合同研究机构)为“瑞泽生物”,法人代表张伟东,註册地杭州,2019年成立。瑞泽生物2022年全年营收的67%来自安邦製药的委託项目。
  罗明宇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
  一致性评价由安邦自己请的cro做,cro的营收大头靠安邦养著。
  出具的数据能不能信?花四个月就通过评价、拿到集采入场券,这个速度正不正常?
  他不是药监系统的人,没法下结论。
  但数字摆在这里,任何一个受过科学训练的人看了都会皱眉头。
  罗明宇没有把这些信息转发给任何人。
  他把k的消息截了图,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里,跟何秀兰的血药浓度报告、刘建华的血药浓度报告放在一起。
  然后关掉手机,去查房了。
  icu里,魏淑芬今天状態不错。
  老太太坐在床上,右手捏著一块绿色的橡皮泥,动作很慢,手指头一个一个地卷,卷到一半就散了。
  旁边她女儿在餵粥,一勺一勺的,不催。
  罗明宇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
  魏淑芬的面色比两周前好多了,灰败的底色褪了大半,唇色有了血气。
  但说话还是含糊,长句子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號不好。
  “魏阿姨,手劲怎么样?”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努力把橡皮泥攥紧。
  攥了三秒,手指鬆开,橡皮泥上留下浅浅的指印。
  “比昨天深了一点。”她女儿替她回答。
  罗明宇拿过橡皮泥看了看指印。
  深度大概一毫米多,力道確实比上周强了。
  “李师傅呢,今天来过没有?”
  “来了,上午做的。说右手的进步比预期快,但左腿那边——”女儿顿了顿,“说要加电针,每次加十五分钟。”
  罗明宇点头。
  铅中毒造成的周围神经损伤,上肢恢復通常比下肢快,这是正常的。
  脚上的神经纤维更长,修復需要更多时间。
  “按李师傅的方案来,不要急。”
  从icu出来,罗明宇在走廊里碰到了吴国平。
  老教授手里拿著一沓列印纸,边走边看,差点撞上消防栓。
  “吴老师。”
  吴国平抬头,把纸递过来。“大鼠实验第一批数据出来了,你看看。”
  罗明宇接过来,边走边翻。
  是针麻镇痛的电生理实验——在大鼠的合谷穴对应点施加2赫兹电针刺激,记录脊髓后角广动力范围神经元的放电频率变化。
  数据很漂亮。电针刺激后,c纤维诱发的放电频率平均下降了41.3%,aδ纤维诱发的下降了28.7%。对照组没有显著变化。p值小於0.01。
  “四十一个百分点。”罗明宇把数字念出来。
  “嗯。比我九六年那批数据高了六个点。”吴国平推了推老花镜,“可能跟电极材料有关,你们那个鈦合金针的导电性比不锈钢好不少。”
  “样本量多少?”
  “第一批二十只,十只实验组,十只对照。还差两批,下周和下下周做完。”
  “够发一篇sci吗?”
  吴国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三十年前被撤稿的苦涩,也有六十岁重新上阵的倔强。“够了。我瞄准的是《疼痛学》,影响因子7.2,不算顶刊,但同行认可度高。加上你们的经络成像仪数据做supplementary material,应该有竞爭力。”
  “第一作者你来。”
  “那不合规矩。实验设计你出的——”
  “实验是你做的,数据是你跑的,论文你写的。第一作者就是你的。通讯作者掛红桥医院就行。”
  吴国平没再推让。他这个年纪,虚客气的话说不出口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分开。吴国平往实验动物中心的方向去了,罗明宇下楼回急诊。
  孙立在楼梯间截住他。
  “卓伟来电话了,说稿子终审过了,周五上午十点准时推送。三家合作媒体同步跟进。他问你有没有什么最后要改的。”
  “不改。他写的东西我不碰。”
  “还有件事。”孙立的声音压低了半度,“k刚发来的——周国栋今天下午飞了北京,航班是三点半的。他这个级別的区域经理,能临时飞北京,要么是开会,要么是匯报。”
  “匯报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他把红桥最近的动作——针麻准入通过、伦理委员会审查、包括那个安邦製药的事——都报给林启明,那周五发稿的时候,对面不是措手不及,是有准备。”
  罗明宇在楼梯间站了几秒。
  “让卓伟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周四晚上八点。”
  孙立愣了一下。“老狗答应?”
  “他会答应的。周国栋今天飞北京,说明对面已经在收缩信息做准备。拖到周五,他们就有一整个工作日来布置。周四晚上发,他们周五上班看到新闻,反应时间被压缩一半。”
  孙立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还有。”罗明宇补了一句,“通知老钱,明天晚上八点以后,医院所有外网伺服器的安全等级提升到最高。通知张波和林萱,明天晚班的人手翻一倍。”
  “你怕他们干什么?”
  “不怕。但准备好了不吃亏。”
  孙立发完消息,抬头看了罗明宇一眼。“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医生。”
  “像什么?”
  “像下棋的。”
  罗明宇笑了一下,没回答。
  他低头走下楼梯,白大褂的下摆扫过生锈的铁扶手。
  急诊大厅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哭声——又来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