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周五早上的电话
  卓伟的稿子在周四晚上八点零三分推送。
  標题很克制:《一位副总裁的六年:从药监局到康达医药》。
  没有感嘆號,没有问號,四千八百字,行文乾净,全是事实和数据。
  银行流水、酒店监控截图、內部邮件截图、深圳诊所的装修合同——每一条证据都標註了来源和时间。
  稿子没提红桥医院的名字。
  卓伟很聪明,通篇以“某中西医结合医院”代替,但文中涉及的“针刺麻醉技术”和“新技术准入审批”,稍微查一查就能对上號。
  推送后两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
  凌晨一点,三家合作媒体的跟进稿陆续上线。角度各有不同:一家聚焦林启明在药监局的旧帐,一家分析封口费的资金炼条,第三家把邮件截图放大了掛在首页——那封“kd_legal_07”发给林启明的《舆论引导方案(第三稿)》。
  罗明宇凌晨两点才看完所有稿子。
  他坐在出租屋的摺叠桌前,面前摊著一碗泡到发胀的方便麵。麵汤已经凉了,筷子架在碗沿上没动过。
  手机屏幕上,朋友圈和各个群都在转这篇稿子。
  张波发了一条:牛逼。
  林萱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孙立发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们医院的针麻技术是经过正规伦理审查和准入审批的,欢迎社会各界监督”,措辞滴水不漏。
  罗明宇一条都没转。他把方便麵倒进厨余垃圾桶,洗了碗,上床睡觉。
  周五早上六点四十,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未知號码。
  罗明宇接了。
  “罗医生?”对方声音低沉,带著点回音,像是在卫生间打的电话。“我是郑明远。”
  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副处长,上次来查针麻准入的那位。
  “郑处长。”
  “昨晚那篇文章我看了。”郑明远的语速比上次见面时快,“我打这个电话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我用的是个人手机。”
  “我听著。”
  “林启明今天早上会开新闻发布会,地点在长湘万达文华酒店三楼宴会厅。九点半。”
  罗明宇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四十二分。
  “发布会內容呢?”
  “我不完全清楚,但据我了解,他准备打两张牌。第一张,康达医药將正式起诉卓伟和三家媒体誹谤,索赔金额我没听到具体数字,但不会少。第二张——”
  郑明远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
  “第二张是什么?”
  “他会在发布会上公布一份所谓的独立第三方调查报告,指控红桥医院的中药製剂——你们那个红桥一號抑菌液和红桥二號生物敷料——存在严重质量安全隱患。报告的落款机构叫华信检测,註册地上海。我查了一下,这家机构的cma资质是有的,但——”
  “但它跟康达有利益关係。”
  郑明远没有確认也没有否认。“罗医生,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提醒你,今天会有事情发生。怎么应对是你的事。”
  “谢谢。”
  “还有一件事。”郑明远的声音又低了一点,“你上次让社区报的那个安邦製药氨氯地平血药浓度异常的事——九份不良反应报告已经进了省级资料库。但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有人问我这九份报告是不是红桥医院授意社区上报的。”
  罗明宇握著手机的手没动。
  “我怎么回答的你不用管。”郑明远说完,掛了。
  罗明宇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六点四十八分。距离林启明的发布会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拿起手机,先给孙立打了一个。
  “醒了没?”
  “我五点就醒了,一直在刷新闻。”孙立的声音又亢奋又紧张,“康达那边到现在什么反应都没有,太安静了。”
  “不安静了。九点半,万达文华酒店,林启明开发布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別管怎么知道的。听我说——第一,马上通知卓伟,告诉他康达今天要起诉他誹谤,让他联繫律师。第二,通知钱老把红桥一號和红桥二號最近三个月的全部检测报告、原始实验数据、第三方送检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九点前发到我邮箱。第三,联繫牛大伟院长,让他今天別去开会了,九点以前赶回医院。”
  “明白。还有吗?”
  罗明宇想了想。“通知林萱,把翠湖花园和碧水湾所有患者的治疗记录做一个匯总表,按时间线排列,包括用了哪些红桥自產製剂、效果如何、有无不良反应。九点前给我。”
  “这是要——”
  “他们说红桥的中药製剂有质量问题,我们用临床数据说话。”
  掛了孙立的电话,罗明宇又打给了钱解放。
  老头接电话的声音嘶哑,昨晚肯定又在地下室泡了一宿。
  “老钱,红桥一號和红桥二號的生產记录你还留著吧?”
  “每一批的原料来源、提取温度、灭菌时间、质控数据,全在我电脑里。备份了三份,一份本地,一份移动硬碟,一份传了k的加密伺服器。”
  “有没有送过国家级检测机构做过检测?”
  钱解放沉默了一秒。“红桥二號送过——上个月送了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结果还没回来。红桥一號没送过国家级的,只送了省级。”
  罗明宇闭了一下眼。
  “省级报告在吗?”
  “在。合格。但如果对面拿出一个带cma资质的第三方报告说不合格,两份报告打架,最终得看谁的实验室更权威。”
  “你觉得红桥一號有没有可能存在问题?”
  “没有。”钱解放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每一批我都亲自盯的。黄连素提取纯度不低於98%,纳米银粒径分布在20到50纳米之间,抑菌实验重复三次取平均值。如果这都有问题,那全国百分之八十的中药製剂都得下架。”
  “那对面的华信检测出的报告——”
  “两个可能。第一,送检样品不是从我们这里拿的,是他们自己配了一个东西冒充红桥一號。第二,送检样品是真的,但检测方法用的不是中药製剂標准,用的是化学药品的检测標准——指標体系不一样,套上去自然不合格。”
  罗明宇点头。这跟他猜的一样。
  “九点前把所有东西发我。”
  “知道了。”钱解放掛电话前说了一句,“罗明宇,这次別客气。”
  七点十五分,罗明宇洗了把脸,穿了那件洗到发白的衬衫,外面套上白大褂。出门前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二十九岁的脸,眼下有青黑,嘴唇乾裂,下巴冒出了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像个刚下夜班的住院医。
  也像个准备上战场的人。
  七点四十分到医院。
  张波已经在急诊科等著了,手里拿著一沓纸。
  “林萱的匯总表,刚列印的,还热乎。”
  罗明宇接过来扫了一眼。翠湖花园和碧水湾共计使用“红桥一號”抑菌液的患者三十七人,使用“红桥二號”生物敷料的患者二十二人。不良反应报告:零。治癒或显著好转:五十一人。无效:八人,其中六人因基础疾病过重导致恢復缓慢,与製剂无关。
  五十一比零。
  这是一份乾净得不能再乾净的数据。
  “张波。”
  “嗯?”
  “今天可能会有记者来。不管谁问你什么,只说三句话——请联繫医院宣传科、所有数据已存档可供查阅、我们对每一位患者负责。多一个字都別说。”
  “明白。”张波顿了顿,“你要去发布会现场?”
  “不去。”
  “那——”
  “让他们先打完第一枪。开完发布会,记者一定会来红桥求证。到时候我在这儿等著。”
  “你打算怎么回应?”
  罗明宇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急诊科的分诊台前,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拿起桌上的病歷夹。
  “先看病。”
  八点整,急诊科开门。
  第一个走进来的不是记者,不是康达的人,是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妈妈。
  孩子三岁,发烧三十九度二,满脸通红,鼻涕横流。
  “医生,我娃烧了一晚上,吃了退烧药退了又烧。”
  罗明宇弯下腰,把听诊器的金属面在自己手心捂了几秒,才贴到孩子胸口。
  右肺下叶呼吸音粗,有少许湿囉音。
  “拍个胸片,验个血常规。”他开完检查单,抬头看了一眼掛號屏幕——今天的號已经排了十八个。
  外面的事,九点半以后再说。
  现在,他是罗明宇,红桥医院急诊科的医生。
  八点四十七分,孙立的消息弹了过来:卓伟回復了,律师已经在路上。老狗原话——“让他们告,我等著。”
  八点五十二分,钱解放的邮件到了。附件十七个,总大小820mb。每一份文件的命名规范得让孙立看了都自愧不如。
  九点零三分,牛大伟的车停在医院门口。老院长叼著没点的烟走进来,一句话没说,直接去了办公室坐镇。
  九点二十八分,k发来一张截图。
  万达文华酒店三楼宴会厅的媒体签到表。
  到场记者二十六人,其中八人来自康达长期合作的行业媒体,三人来自都市报,其余十五人——全是从昨晚卓伟那篇稿子引流过来的自媒体和调查类媒体。
  换句话说,林启明精心策划的反击发布会,到场的人有一半以上,是衝著看他翻车来的。
  罗明宇看完截图,把手机扣在桌上。
  九点三十分。
  该来的来了。
  急诊科外面,第一辆印著电视台標誌的採访车停在了红桥医院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