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老厂回魂
  三天后,津门市郊。
  吉普车停在津门无线电二厂大门外。
  铁柵栏门锈得不像样,门牌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
  勉强能认出“津门无线电二厂“几个字。
  林希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寒风裹著煤渣,劈头盖脸地刮过来。
  江俊拎著一个黑色帆布箱子下车,缩了缩脖子。
  电子工业部派来的协调员沈浩紧了紧军大衣,也跟著下来了。
  他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厂门,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同行的还有小莫。
  林希的安保级別提升了,这是专门配给他的警卫员。
  厂区里头,一眼望过去,满目荒凉。
  一排排红砖车间大门紧闭。
  车间外墙上刷著八个大字:
  军工品质,精益求精。
  红漆斑驳,被风雨啃得只剩骨架。
  但字还在。
  传达室外头,避风的墙根底下。
  蹲著十几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深蓝色工作服上打满了补丁。
  双手揣在袖筒里,缩成一团。
  有人手里反覆摩挲著一枚发暗的铜质劳动奖章,低著头,也不说话。
  江俊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凑到林希耳边,压低声音:
  “林总,电子部这是把报废场塞给咱了吧?“
  脑海中,直播间弹幕刷了起来。
  【这厂子怕是有十年没翻修过了。】
  【这地方真能造晶片?】
  【看那些蹲墙根的大爷,应该都是当年的老工人吧?看著真心酸。】
  【你们別光看表面!这种老军工厂,底子不一定差!主播懂的。】
  林希没接江俊的话。
  他抬脚,大步朝传达室走去。
  从公文包里摸出电子工业部开的介绍信,递进窗口。
  门卫是个头髮全白的大爷。
  戴著副老花镜,把信纸凑到鼻子尖前看了半天。
  忽然,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哐“一声推开窗户,扯著嗓子冲墙根喊:
  “老傅!部里来人了!“
  墙根底下,一个乾瘦的老头慢慢站起身。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著灰。
  津门无线电二厂厂长,傅卫国。
  傅卫国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林希跟前。
  上下打量了一圈。
  目光在林希挺括的中山装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眼身后那辆崭新的吉普车。
  眼神里的戒备,藏都懒得藏。
  “介绍信给我看看。“
  傅卫国把手一伸。
  林希递过去。
  傅卫国扫了两眼,冷笑一声,“啪“地把信拍在窗台上。
  “红星科技?没听过。”
  他盯著林希:
  “你们是南边来的倒爷吧?”
  “看上我们这块地皮了?”
  江俊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被林希抬手拦住了。
  “傅厂长,我们是来接手这个厂子的。”
  林希语气平平。
  “接手?”
  傅卫国一根手指头戳向身后那片破败的厂房,声调拔了上去:
  “这厂子已经五年没接到一张订单了!连年亏损!”
  “设备全是老掉牙的货,帐上连买煤球的钱都掏不出来!”
  “你们接手?”
  “你们是懂电子管还是懂电晶体啊?”
  墙根下蹲著的十几个老师傅呼啦站起来,围了过来。
  一个个眼神里写满了审视和提防。
  傅卫国掸了掸袖口,语气硬邦邦的:
  “年轻人,別以为揣著部里一纸批文,就能到这儿隨便折腾!”
  “这厂子是烂摊子不假,但你们砸钱进来就是打水漂!”
  “与其让你们拆了我的设备当废铁卖——”
  “不如等上头直接关停,大伙好歹落个乾净!”
  话里带著赌气,也带著被伤透了心的硬气。
  这几年,他见过不少打著“重组“旗號来拆设备、倒卖废铁的皮包公司了。
  直播间弹幕在林希脑海中滚过。
  【这老厂长脾气是真爆,把咱主播当炒地皮的了哈哈哈。】
  【也別怪人家,83年那会儿確实一堆皮包公司这么干,把人骗怕了。】
  【老爷子护厂护了五年,能不警惕吗?换我我也懟。】
  【主播別急,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接盘侠——哦不,什么叫真正的实业家!】
  江俊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老厂长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林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搭腔,直接越过傅卫国,大步往厂区里头走。
  傅卫国愣了一瞬,赶紧撩开腿跟上:
  “哎!你这人怎么说进就往里闯!“
  林希径直走到一號车间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
  一股混著机油和霉味的气息迎面扑过来。
  车间里光线很暗,灰尘在门缝漏进来的光柱里翻滚。
  林希的脚步停在一排操作台前。
  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但底座——
  膨胀螺丝把操作台死死铆在水泥地面上,纹丝不动。
  檯面上的显微镜、探针卡具,一件件被塑料布严严实实地罩著。
  没有一丝锈。
  林希伸手,掀开一块塑料布。
  底下的探针泛著清冷的金属光泽。
  导轨上涂著厚厚的黄油,油麵平整,一看就是定期保养过的。
  他手指在导轨上轻轻一划。
  乾乾净净,没有一粒灰。
  林希缓缓转过身,看著跟进来的傅卫国。
  “傅厂长。”
  他声音不高,但车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探针台,保养得很好。”
  傅卫国下意识昂起了下巴。
  “那是老工人们的命根子!”
  “就算吃不上饭,保养设备的黄油也没断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是委屈,是五年来没人问过这一句的酸楚。
  林希没有接话。
  他盯著傅卫国的眼睛,停了两秒。
  然后问出了一句话:
  “你们厂里的老师傅,会不会做模擬电路?”
  车间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门外跟进来的十几个老师傅,脚步齐刷刷停了下来。
  傅卫国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准备了一肚子阻挡拆卖设备的糙话、狠话、绝话。
  全被这几个字堵在了嗓子眼里。
  “……模擬电路?”
  傅卫国反问了一句,声音变了。
  林希往前迈了一步:
  “我只要一句准话。”
  “用厚膜工艺,做高精度的模擬放大电路和电源模块。”
  “你们——能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