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绝望加孤独
  秋风已凉。
  银杏叶黄了大半,铺满青石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梟立於水榭之中,面前依旧是那盘残棋。
  只是今日,他的目光不在棋盘上,而在窗外西南方的天际线。
  陆七无声踏入水榭,躬身稟报:“王爷,武朝回信已至。”
  沈梟没有回头:“念。”
  陆七展开信笺,声音平稳:
  “武朝国主武雄顿首再拜秦王殿下,殿下所嘱陈兵羽霜边境之事,武朝不敢有违,
  已命白扩將军率二十万大军即日开拔,预计三日后抵达羽霜东境,
  粮草輜重一应俱全,无需羽霜负担。特此稟报,请殿下放心。”
  沈梟嘴角微微勾起。
  武雄这封信,措辞恭谨得近乎卑微。
  沈梟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七收好信笺,又道:“王爷,白扩此人用兵稳健,二十万大军压境,羽霜东线必溃,是否需传令让他放缓些?”
  “不必。”沈梟转过身,玄袍在风中微动,“我只是让武朝大军压境,暂时不让他们攻打羽霜,相信武雄明白本王意图。”
  陆七垂首:“是。”
  他顿了顿,又问:“王爷,羽霜那边……吴当若是遣使求和,该如何答覆?”
  沈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西南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已写好结局的戏。
  “那就等他把人吃光再说。”
  ……
  九月初五,羽霜东境,青枫关。
  白扩的二十万大军,如期而至。
  旌旗蔽日,营寨连绵。战鼓声从拂晓响到黄昏,震得关上瓦片簌簌落灰。
  斥候一拨接一拨策马驰过关前,耀武扬威地射箭、叫阵、挑衅。
  关上守军,不足五千。
  青枫关守將名叫周虎,今年四十二岁,从军二十三年,是羽霜边军中有名的硬汉,更是三品武者。
  如今,这位硬汉站在关墙上,望著关下黑压压的武朝大军,嘴唇乾裂,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两座坟包。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不是没粮——是粮被他分给了士卒。
  营中断粮七日,他把自己那份口粮一分为三,塞给三个眼看就要倒下的老兵。
  “將军,您不能……”老兵们推辞。
  副將踉蹌著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將军……武朝人……打不打?”
  周虎望著关下那无边无际的营寨,沉默了很久。
  “拿什么打?”他问。
  副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
  拿什么打?
  这七天,青枫关守军饿死四十七人。
  剩下的,连站直都费劲,拿什么跟那二十万生力军打?
  周虎闭了闭眼。
  “传令。”他说,“关上门,別出去。他们不打,咱们也不打。”
  “那……那要是他们打呢?”
  周虎睁开眼,望著关下那面写著“白”字的帅旗。
  白扩。
  武朝第一名將。
  去年一战把沐青幽十二万大军杀得丟盔弃甲的那个白扩。
  他打过的仗,比周虎吃过的盐还多。
  副將沉默。
  关墙上,风很大。
  风里裹挟著关下武朝大营飘来的香气——
  是肉汤的味道,是白面馒头的味道,是吃饱了饭的人身上才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守军们趴在墙垛后,贪婪地嗅著那股香气,像一群饿极了的狗。
  有人咽了咽口水,咕咚一声,响得连周虎都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
  九月初七,西林大营。
  这里是羽霜西线主力驻地,原本有三万精兵,號称“西林铁军”。
  如今,“铁军”只剩两万出头。
  剩下那八千,不是战死,是“消耗”了。
  自行觅食。
  这道圣旨下达一个月来,西林大营的將士们用实际行动,把“觅食”两个字的內涵,发挥到了极致。
  起初是流民。
  大营周围三十里內的流民聚居点,一夜之间被扫荡乾净。
  活人变成肉乾,骨头熬成汤,內臟燉成一锅锅油汪汪的杂烩。
  然后是平民。那些不肯离开家园、守在祖宅里等死的农户,成了第二批“食源”。
  士卒们踹开门,拖出人,就地宰杀,就地分食。
  有人一边嚼著肉,一边问被宰的人:“你家还有粮吗?藏哪儿了?”
  被宰的人已经没法回答了。
  再然后,是逃兵。
  大营开始缺粮后,不断有士卒趁夜逃跑。
  有的是去投奔別的军营,听说那边的“食源”还没耗完。
  有的是去投奔流民——既然要死,不如死前当一次人,而不是当鬼。
  跑掉的,抓不回来。
  没跑的,盯上了那些跑掉的。
  九月初七夜,西林大营发生了一件事。
  事很小,小到没有记录在案,没有人提起。
  但每一个经歷过那夜的人,都永远忘不了。
  那夜子时,炊事房的老兵赵大楞,端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走进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躺著二十三个重伤员。他们是前几次“觅食行动”中负伤的——有的被流民咬掉耳朵,有的被平民用锄头砍断腿,有的在爭抢“食源”时被自己人误伤。
  他们躺在那儿,等著死。
  或者等著被吃。
  赵大楞走到一个断腿的年轻士卒面前,蹲下,把陶碗递过去。
  碗里是肉汤。热气腾腾,油汪汪的,飘著几块燉得酥烂的肉。
  “吃吧。”赵大楞说。
  年轻士卒没有接。
  他望著那碗肉汤,望著汤里那几块肉,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肉?”
  赵大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年轻士卒尖叫起来。
  他挣扎著要跑,却忘了自己断了一条腿。
  他从床板上滚下来,拖著血淋淋的断肢往外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红的血痕。
  “我不吃!我不吃人!我不吃——”
  赵大楞站起身,望著那个拼命往外爬的年轻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端著那碗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他低头,自己把那碗汤喝了。
  喝完,他蹲在伤兵营门口,望著那轮惨白的月亮,小声说:
  “你们不吃,我吃。”
  “吃了,才能活。”
  “活了,才能继续吃。”
  “吃到最后,要么吃完別人,要么被別人吃完。”
  “你们不吃,就是让別人吃。”
  “你们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他。
  伤兵营里,只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一夜,伤兵营少了四个人。
  第二天早上,炊事房又多了几块肉。
  没有人敢问那肉是从哪来的。
  也没有人问那四个人去了哪里。
  只是从那以后,伤兵营的伤员们再也不敢在夜里睡觉。
  他们睁著眼,躺到天亮,望著门口那只缺了口的陶碗,一眨不眨。
  像一群待宰的猪羊。
  ……
  九月初九,铜雀城,紫宸殿。
  吴当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群臣照例在殿外跪求,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户部尚书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的血痂叠了三层,叠得像座小小的坟包。
  殿门紧闭。
  没有人知道陛下在里面做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殿內。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一幅巨大的羽霜疆域图。图上用硃笔標註著各处驻军人数、存粮数量、百姓逃亡情况。
  西林大营:驻军两万一千,存粮三日,每日“减员”约二十人。
  南丰大营:驻军一万八千,存粮二日,每日“减员”约十五人。
  铜雀卫戍军:驻军三万五千,存粮四日,每日“减员”约三十人。
  青枫关:驻军四千七百,存粮一日,每日“减员”约十人。
  每一处“减员”后面,都跟著一个括號,里面是更详细的说明:
  (消耗)
  吴当望著这两个字,望了很久。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亲口对梁世英说出那四个字时的场景。
  自行觅食。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道不得已的权宜之计。给军队一条活路,让他们自己去寻吃的,总比眼睁睁看著他们饿死强。
  他没想到的是——
  “自行觅食”这四个字,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就像打开了地狱的门。
  饿鬼涌出来,吃光一切能吃的。吃完流民,吃平民,吃完平民,吃伤兵。吃完伤兵——
  吃什么?
  吴当不敢想下去。
  殿门忽然开了。
  內侍总管跌跌撞撞衝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陛……陛下!兵部急报!”
  吴当抬起头。
  內侍跪在地上,双手颤抖著呈上一份染血的军报。那军报皱皱巴巴,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西林大营……西林大营譁变了!”
  吴当接过军报,展开。
  军报是西林大营副將临死前写的,字跡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
  “九月初九丑时,营中士卒因爭抢食源发生械斗,
  初时数十人,后蔓延至全营。刀兵相见,死伤狼藉,
  臣竭力弹压,被乱兵砍伤三处,血尽將死,西林大营已不可控,望朝廷早作决断……”
  后面还有字,被血浸透了,看不清。
  吴当把军报放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內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等著陛下雷霆大怒。
  等了很久。
  殿內静得像座坟墓。
  內侍偷偷抬头,看见吴当正望著窗外。
  窗外是九月的天空,蓝得刺眼,蓝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