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求和信
  九月初,羽霜使者的马车,终於驶入大周境內。
  使者名叫陆延,官拜鸿臚寺卿,是吴当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外交老手。
  此番出使河西,他身负重任。
  不,是身负救命的重任。
  临行前,吴当亲自在紫宸殿召见他。
  那位年轻的帝王坐在御案后,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具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陆卿,”吴当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此去长安,务必说服秦王,让河西商人回来。”
  陆延叩首:“臣必竭尽全力。”
  “条件可以谈。”吴当顿了顿,“只要他们肯回来,税可以降,待遇可以提,以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陆延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这是……
  还在把河西当罪人?
  他不敢多问,只是再次叩首,领旨出宫。
  马车离开铜雀城时,陆延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都城。
  城门洞开,无人进出。街道空荡,商铺紧闭。
  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佝僂著背,脚步踉蹌,像一群游荡的孤魂。
  城门口贴著一张告示,是户部新出的《賑灾安民詔》。
  告示说,朝廷已与河西达成协议,不日將有粮船抵达铜雀,百姓“安心守候,勿生恐慌”。
  告示下,蹲著一排等死的饥民。
  陆延放下车帘,不再看。
  他心里明白,那张告示是假的。
  与河西根本没有达成任何协议,粮船更不会来。
  但他不能说。
  他是去求人的。
  求人,就得带著笑脸,带著诚意,带著——
  带著陛下那封写满“条件”的国书。
  他不知道陛下看到那封国书会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路,怕是凶多吉少。
  ……
  九日后,陆延的马车抵达大周边境,青枫关。
  陆延望著那道熟悉的关门,忽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从这里出使武国时,关下还人山人海。
  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关墙根下,堆著几十具无人收殮的尸骨。
  有的已经烂成骨架,有的还在腐烂,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恶臭。
  乌鸦黑压压落满墙头,吃人肉吃得眼珠子都泛了红。
  陆延掩住口鼻,走向关卫。
  “本官奉旨出使河西,请开关放行。”
  关卫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
  告示是新的,墨跡还没干透:
  “奉大周朝廷令,自即日起,凡羽霜来使,一律在关外候命,不得入境。待秦王府批覆后,方准通行。”
  陆延愣住了。
  “候命?候到什么时候?”
  关卫没有回答。
  陆延急了:“本官是使臣,是奉羽霜皇帝之命出使河西,尔等怎能——”
  关卫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人,这是陛下的命令,也是大周友邦,秦王的命令。”
  秦王。
  沈梟。
  陆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望著那道紧闭的关门,望著墙头那些吃人肉的乌鸦,望著关根下那些烂成骨的尸骸,心中满是茫然。
  ……
  陆延在关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住在一间破败的驛站里,吃著隨从从车上搬下来的乾粮。
  附近的驛卒早已收到女帝亲笔指示,羽霜使臣的伙食必须自己解决。
  乾粮不多,他不敢多吃,一天只啃半个饼。
  驛站没有备水。
  他只能去关下那条断流的河床里,挖点潮湿的泥,用布包著挤出几滴浑汤。
  第三天夜里,驛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陆延披衣起身,推开破旧的木门,看见——
  月光下,几个瘦成骨架的人,正蹲在不远处,围著一堆篝火。
  火堆上架著一只黑漆漆的陶罐,罐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飘出一股……
  肉香。
  陆延胃里一阵翻涌,扶著门框乾呕起来。
  那几个“人”听见动静,齐齐转过头来。
  月光照著他们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上沾著油光,眼睛里泛著幽幽的、非人的光。
  他们看了陆延一眼,没有动。
  只是又转过头去,继续盯著那只陶罐。
  继续等著吃肉。
  陆延退回屋里,把门死死顶上。
  那一夜,他没敢睡。
  第二天一早,关卫来敲门。
  “陆大人,秦王府有回信了。”
  陆延踉蹌著衝出门,接过那封用火漆封缄的信函。
  信函很薄,薄得像只有一张纸。
  他颤抖著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两个字:
  “侯著。”
  陆延捧著那张纸,浑身冰凉。
  候著。
  候到什么时候?
  候到羽霜饿死多少人?
  候到他自己也变成关外那群吃人的饿鬼?
  他抬起头,望著关卫。
  关卫面无表情。
  “大人,请回吧。”
  陆延没有说话。
  他转身,望著西南方。
  那里,有他的妻儿老小,有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铜雀城,有他发誓效忠的君王。
  若是无法缓解跟河西的关係,这后果他不敢想。
  ……
  五日后,长安城,秦王府。
  沈梟坐在书房里,面前摆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陆延在大周边境候命的通报。
  一样是羽霜国主吴当的亲笔国书。
  国书是用上等蜀锦包裹的,封缄用的是羽霜皇室专用的火漆,上面印著吴当的私璽。
  打开锦缎,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綾帛,綾帛上写满了字。
  字跡工整,措辞考究,格式规范。
  一看就是翰林院的笔桿子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
  沈梟展开綾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轻得像秋风拂过银杏叶,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可站在一旁的叶川,却听得汗毛倒竖。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叶川。”沈梟把国书递给他,“你看看。”
  叶川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扫完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扫完第二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扫完第三遍,他终於没忍住,脱口而出:
  “这……这確定是求和信?”
  沈梟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
  叶川第一次觉的可能是自己打开方式不对,將信折起犹豫地看了沈梟几眼后,再次摊开又看了一遍。
  国书洋洋洒洒数千言,措辞极为谦卑。
  开头是“羽霜国主吴当顿首再拜秦王殿下”,中间是“羽霜与河西,唇齿相依,商贾往来,素称和睦”,结尾是“望殿下念在昔日情分上,宽宥羽霜,再续旧好”。
  乍一看,確实是求和。
  但再看具体条款——
  叶川忍不住念出声来:
  “一、河西商贾若愿重返羽霜经营,可享特別待遇,税率按原制四倍徵收……”
  四倍。
  叶川顿住,抬头看向沈梟。
  沈梟依旧在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叶川低下头,继续念:
  “二、河西商贾在羽霜境內之工坊、矿场、商號,须將核心技术无保留传授羽霜工匠,以助羽霜自立自强……”
  无保留传授。
  叶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为表诚意,羽霜恳请河西王府暂借粮食五百万石,以解燃眉之急,
  此粮暂借无息,归还期限视羽霜国力恢復情况再议……”
  视情况再议。
  叶川合上国书,沉默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沈梟放下茶杯,终於开口:
  “念完了?”
  叶川点头。
  “你觉得如何?”
  叶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臣觉得……这不像求和,倒像是……”
  “像是什么?”
  叶川平静回道:“挑衅。”
  沈梟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终於有了一点温度——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叶川,“这就是挑衅。”
  “四倍税,是让河西商人花钱买命。”
  “无保留传授技术,是让羽霜用河西的血肉,餵饱自己。”
  “五百万石粮暂借,是让本王替他的饥荒买单,还得视情况决定还不还。”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叶川,你说,这是求和的人该说的话吗?”
  叶川摇头。
  “这是胜利者该说的话。”沈梟替他答了,“吴当这封信,
  从头到尾都在告诉本王一件事,在他心里,河西和羽霜,地位是平等的。”
  “不,不是平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是河西低他一等。”
  “税要交四倍,技术要白送,粮要暂借,借了还不一定还。”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封国书,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吴当以为造成这一切原因都是本王,现在是在给本王台阶?愚蠢的让人感觉快要窒息。”
  他把国书放回案上。
  “这不过是討好大乾同时,又想让河西输血的拙劣的手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一千五百万条命。”
  叶川沉默。
  沈梟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那敲击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叶川,你知道本王看到这封国书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属下不知。”
  叶川俯身案前,无言以对,主动为沈梟倒了杯茶。
  “本王觉得让一个种族彻底陷入泥潭,慢慢看他沉没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沈梟站起身。
  沈梟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九月的秋风灌进来,带著长安城特有的清爽与萧瑟。
  “叶川。”
  “臣在。”
  “传本王令。”
  叶川立刻躬身,准备记录。
  沈梟望著窗外,一字一句:
  “告诉大周边境使臣,他们可以滚了。”
  “王爷,这……”
  “不够?”沈梟回过头,目光平静如水,“那再加一句。”
  “告诉吴当,羽霜的人,本王一个都不要。”
  “让他们的百姓准备好当亡国奴吧。”
  “属下遵命。”
  这一次,叶川回答的无比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