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攻城
  翌日清晨,赤狼关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雾之中。
  关墙高逾三丈,青石垒砌,歷经百年风雨,墙面上满是斑驳的苔痕与箭孔。
  此刻城墙上旌旗密布,甲士林立,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那些守关的辰国士卒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关外那片开阔地上,四万河西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黑色的潮水漫过地平线,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如同一头从远古沉睡中甦醒的巨兽,正静静地打量著面前这道不堪一击的屏障。
  沈梟策马立於阵前三百步处,身后只跟著陆七、苏柔,以及那匹追影驹投下的修长影子。
  他望著那道紧闭的关门,望著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去叫门。”
  陆七一夹马腹,纵马向前。
  他奔至关前百余步处勒住韁绳,运足功力,声音如惊雷般在关墙上空炸开:
  “河西秦王驾到,关內守將速速出城答话——”
  那声音在两侧的山峦间迴荡,震得城墙上几名士卒两腿发软,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片刻后,关门旁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骑快马飞驰而出。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甲冑,身量魁梧,方面大耳,正是辰国镇守赤狼关的大將王煜。
  他策马奔至沈梟面前三十步处,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姿態恭谨得无可挑剔。
  “末將王煜,奉我王之命,镇守赤狼关,今见秦王大驾,特来迎候,
  秦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末將已在关中备下薄酒,请秦王入城歇息!”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但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闪过一抹谁也没有看见的苦涩。
  沈梟低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王煜心上。
  三息。
  五息。
  十息。
  王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头顶压下来,如同实质,压得他脊背发凉,冷汗从额角渗出,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终於——
  “王將军。”沈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王煜耳朵里,“本王来此的目的是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就別演戏了。”
  王煜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声音依旧恭谨,却带上了一丝艰难:“末將也是奉命行事,请秦王不要为难末將。”
  沈梟笑了。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一阵风颳过,却让王煜的心猛地一沉。
  “本王不为难你。”沈梟的声音依旧平静,“只要你把赤狼关的关门打开,本王保证,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
  王煜猛地抬起头。
  打开关门?
  那等於把辰国的门户彻底敞开,让这四万虎狼之师长驱直入。
  到时会有什么后果,王煜真不敢想。
  毕竟沈梟治下河西兵马可是残暴著称,虽未见过,却早有耳闻。
  可他接到的命令是“不准先动手”,是“谈判”,是“求和”,从来不是“开城投降”。
  他咬了咬牙,缓缓摇了摇头。
  “秦王……末將恕难从命。”
  沈梟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回答,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没办法了。”
  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耸耸肩。
  “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拨转马头,策马向阵中走去。
  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迈开四蹄,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王煜跪在原地,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
  他看见了。
  在沈梟策马转身的瞬间,在那三千北庭铁骑的阵列后方,在数百步外的开阔地上——
  数十座巨大的黑影,正缓缓从晨雾中显现出来。
  那是投石机。
  每一座都高达三丈,投臂高高扬起,如同数十只伸向天空的巨手。
  每一座投石机上,都架著一块刻满符文的、黑沉沉的巨石。
  那些符文在晨光中闪烁著幽冷的光,那是大乾符师特製的爆裂符文——每一块,都足以將方圆十丈內的一切夷为平地。
  王煜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绝望。
  “不——”
  他猛地站起身,朝那道玄色的背影嘶吼。
  可那背影没有回头。
  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从容地策马前行,一步一步,走入那黑色的军阵之中。
  身后,那数十座投石机,已经开始蓄力。
  巨大的投臂嘎吱作响,绷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拼命狂奔。
  石崇骑在马上,拼命催动胯下那匹已经跑得口吐白沫的骏马。
  身后,二十辆满载礼物的大车早已被远远甩在后面,只剩下十几名亲卫勉强跟著。
  六十有七的年纪,此刻却在马背上顛得像一片风中残叶,花白的鬍鬚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满是汗水与尘土混成的泥浆。
  可他不敢停。
  从京师出发时,他算好了时间——按正常行军速度,秦王大军至少需要三日才能抵达赤狼关。
  他有足够的时间赶在双方衝突之前,递上国书,献上厚礼,用三寸不烂之舌为辰国挣来一条活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四万人,走得比信使还快。
  “驾——”
  他狠狠抽了一鞭,那匹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向前狂奔。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那是他提前派出的探子。
  那探子还没勒住马,便扯著嗓子嘶吼起来:
  “石大人,大事不好,秦王大军已经抵达赤狼关下——王煜將军出城答话——”
  石崇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沙哑而悽厉。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最快也要三日吗?!”
  探子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惊恐:“小的也不知道!那四万人就跟飞一样!小的赶到时,他们已经列阵完毕了!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都是!王將军已经出城了!”
  石崇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完了。
  全完了。
  他还没到,秦王已经到了。
  他还没开口,双方已经对上了。
  他那些准备好的说辞,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那些可以討价还价的筹码——
  此刻全都没用了。
  “驾——”
  他狠狠抽了一鞭,那匹马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四蹄腾空,向前狂奔而去。
  身后,那十几名亲卫拼命追赶,可他们的马早已跑得精疲力竭,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苍老的身影越来越远。
  石崇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那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
  “等著我……等著我……”
  他喃喃著,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
  “千万……千万不要打起来……”
  赤狼关前,王煜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跑。
  因为跑也没用。
  那数十座投石机,射程足有三百步,他的关墙在这玩意儿面前,不过是一堆稍微高一点的石头。
  他转过身,望著城墙上那些惊恐的面孔,望著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將士,望著那扇紧闭的关门——关后,是他的国。
  他的腿在发抖。
  手也在发抖。
  可他不能倒。
  他是辰国的將军,是这座关隘的守將。
  他必须站在这里。
  身后,那黑色的军阵依旧沉默。
  三千北庭铁骑,三万虎賁军,一动不动,如同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和远处那数十座投石机蓄力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沈梟已经回到了阵中。
  他骑在马上,接过苏柔递来的马鞭,轻轻在掌心敲了敲。
  那双眼睛,越过三百步的距离,落在王煜那张惨白的脸上。
  落在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卒脸上。
  落在那扇紧闭的关门上。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颳过,却让身边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方悦。”
  “末將在!”
  方悦策马上前,抱拳行礼。
  沈梟没有回头,只是望著那座关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一刻钟。”
  “一刻钟后,若是关门还没开——”
  他顿了顿。
  “让投石机说话。”
  方悦的眼睛猛地一亮,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他拨转马头,向投石机阵列飞驰而去。
  沈梟依旧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只是望著那道关墙,望著那道渐渐升起的朝阳,嘴角那丝笑意,越来越深。
  远处,王煜还站在原地。
  他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一动不动,看见那数十座投石机蓄势待发,看见那三千铁骑依旧沉默如海。
  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刻钟。
  一刻钟后,要么打开关门,要么——
  他不敢往下想。
  他转过身,望著城墙上那些惊恐的面孔,望著那扇紧闭的关门,望著关后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
  他的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远处,一骑快马正在拼命狂奔。
  石崇伏在马背上,已经跑得快要失去知觉。
  胯下的马早已跑得口吐白沫,四蹄发软,每跑一步都像隨时要倒下。
  可他不敢停。
  他甚至不敢慢下来。
  他只能拼命抽著鞭子,一下一下,抽得那匹马背上鲜血淋漓。
  “快……快……”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
  “千万……千万要赶上……”
  远处,赤狼关的轮廓,终於隱隱约约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石崇的眼睛猛地一亮。
  可那点亮光,很快就被另一种东西淹没了。
  他看见了——
  在那座关隘之前,在那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如同一片凝固的海洋。
  他看见了——
  那些高达三丈的投石机,投臂高高扬起,正对著那道关墙。
  他看见了——
  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军阵最前方,一动不动。
  石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不……”
  他喃喃著,拼命催马向前。
  “不可啊~”
  晨光越过山巔,洒在这片即將决定辰国命运的土地上。
  赤狼关前,一片死寂。
  那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煜站在关前,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身后,那数十座投石机,蓄势待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一刻钟,还剩多久?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