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长枪斗夜叉
  黑夜已至。
  不声不响掛了一整个白天的太阳悄然滚落山下,夜幕升起,托举出一轮满月。
  皓月当空之时,青阳城內莫名升起夜雾。
  一纵一横两条主道旁掛上明灯,街面上的喧囂热闹比起白日只多不少。
  白雾瀰漫下,人声鼎沸,掺著蹄声嗒嗒,车驾轆轆,好似锅中烧得滚开的水。
  一阵突如其来的白雾遮掩不住人们的热情,最多让百姓的閒谈里加几句“这儿的雾大,那儿的雾小”。
  江殊换上那身保留百年的白衣,在苏雨逢的再三请求下,他用一支白玉簪扎起一个隨性的髮髻。
  自身后看去,宽袍广袖被与流泻的长髮被夜风轻轻拂动,就要融进雾里。
  若不是苏雨逢要在前方引路,定是要跟在江殊身后,欣赏一番的。
  “苏姑娘,到底是要去何处,可否告知一二?”
  苏雨逢闻言转身,两手背在身后,与江殊隔著两尺距离,神情有些神秘地说道。
  “仙人到了就知道了。”
  今夜苏雨逢不必去摆摊,也是精致打扮一番。
  点翠花鈿贴在眉间,淡淡腮红似春日桃花,画眉点唇更不必说,皆是精妙手艺。
  飞仙髻上玉釵明,双璫耳畔步摇轻。
  被白雾柔化的烛光一照,少女玉顏灿若朝霞。
  眼见问不出一二,江殊也只得作罢,任由苏雨逢在前引路。
  一队马车自对向驶来,在人流中缓缓逆行,显然是要到城中心去。
  车身饰以金粉云纹瑞兽,车顶银线云锦流苏摇曳生辉,车窗上绣著缠枝牡丹的布帘在摇晃间漏出车內暖光。
  两匹骏马昂首踏行,驾车马夫轻勒韁绳,手中持著一节尾端嵌著绿松石的马鞭。
  自是城中富贵人家的车驾。
  江殊经过马车,瞧见一位熟人,正是与他“划城而治”的顾云。
  “顾宗主何时做起这护驾的行当?”
  顾云骑在马上,正享受著百姓或是艷羡或是惊惧的目光,就被这话扰了兴致。
  他压下心头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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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先生说笑了,只是相交的好友要去顾宅一敘。”
  “今日城外人来人往,喧腾吵闹,过惯了清贵日子的贵人看著心烦,可又想与好友谈心敘旧,於是便到顾宅饮茶赏月,也算是几年来的惯例。”
  “也请江先生放心,有棲云宗眾长老弟子在,城內安定无虞,城外之事便仰仗先生了。”
  说罢,顾云没有停步的打算,只阴惻惻地僵硬一笑,继续带著身后一帮棲云宗的人,跟在马车后,往城中心赶去。
  赶著去城外看热闹的人流被这一队人马割出一条口子,不多时又恢復如初。
  一切正合江殊心意,这帮人凑到一起,也省的他一个个上门去找。
  不多时,江殊贴在苏雨逢身后被挤出城门。
  守门的陈彻忙得焦头烂额,叫苦不迭,只匆匆与江殊一拜又去维持秩序。
  出了城门,两人又被挤在一起,扶著修葺完好的石栏,踏过寧水桥。
  这一路下来,江殊闻惯了苏雨逢身上似有若无的脂粉香气,鼻子中忽而又钻进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气。
  到了寧水河南岸,身旁宽鬆些许。
  与江殊一同挤出城又挤过桥的百姓先是饶有歉意地求仙人莫怪,转而又与同行的人炫耀起身上沾了仙气。
  江殊心中略感无奈之际,被苏雨逢轻扯衣袖。
  “仙人,就是这!”
  苏雨逢伸出葱白玉指一点,指向一个卖吃食的摊子,熟悉的香气正是来自於此。
  摊中最显眼的是一口油锅,锅中滚开的油已被用得发黑,炸出来的货品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沥乾油水。
  “娘亲特意叮嘱的,说仙人问起过一种用面做皮,用肉当馅的美食。”
  “就是这家,油炸馅饼!”
  ……
  江殊吃了几张刚出锅的馅饼后,把肉月饼的配方告知苏雨逢。
  苏雨逢亮著眼睛就赶回城里去了。
  夜市比白日的草市要大上不少,连著城东门的河市,包住半个青阳城。
  最近几日来此的客商多是知晓此地习俗。
  到了今夜,原本买货的船也摆出个摊子凑热闹。
  本就货品繁多的夜市立时变得更加琳琅满目。
  原本没有摊位的地皮上摆满新开的摊子,还搭著几个戏台。
  戏未开唱,难得一夜清閒的人皆围在河边,望著绽放明光的寧水河嘖嘖称奇。
  “嘿,十年没见过这光景了,往后日子又能好过些了。”
  “河里亮不亮,日子都得过,好过也得过,难过也得过。”
  “真叫你过难日子,你又不乐意了,这叫仙人显灵,有大福气在的!”
  “有酒吗?谁能给我壶酒喝啊!”
  一个不似戏班的四方帐篷搭在河畔,一个画著黑白花脸的中年男子从中跑出来。
  向著围在河边閒谈的人討酒喝。
  颇为熟知此人作风的人纷纷避开,嘴里嫌弃地说道两句。
  “老丁啊,你少喝点,说不定今晚这台戏就贏了呢?俺压你多少回了,连家里老母鸡都赔进去了!”
  “胡话!不喝酒我怎么贏,每次打不过都是没喝酒。”
  江殊在一旁听著,心中颇感好奇。
  这是何种戏法,竟能打斗个输贏,莫不是擂台?
  “这位公子,见你一身白衣若謫仙,两道浓眉似宝剑,是东看瀟洒,西看翩翩,在下花名风流剑,本姓丁,单名一个叛,可否赏一两个酒钱?”
  丁叛顶著个花脸被一通嫌弃,碰了一鼻子灰后来到江殊面前。
  江殊心中正好奇,也不慳吝,摸出几个铜板就交由丁叛。
  “嘿,还真要到了,公子你先在此等候,我打两碗酒就来。”
  丁叛把铜板收好,自帐篷里取了两个搪瓷碗。
  他挤进街面,不多时便带回两碗摊贩自酿的浊酒。
  两碗酒斟得满满当当,又滴酒未洒,足可见丁叛也是有些手脚功夫的。
  “公子一碗,在下一碗。”
  江殊浅尝几口,酒水微甜,也是美味。
  “不知丁先生演的是什么戏?”
  丁叛豪饮一口,喉结上下一动,咕咚一声后,极为畅快地长呼一口气。
  “呦,公子不知『斗戏』?”
  “愿听丁先生详解。”
  原来,斗戏並非寻常念白唱词的戏,而是要真打真斗。
  可也不能光斗不唱,得依著个故事,一人演白角,一人演黑角。
  边打边演,分出个胜负。
  白角贏了,皆大欢喜,黑角贏了,求情挨骂。
  总之都是让台下观眾看乐了,往台里扔银子。
  “不是在下吹牛,我花名风流剑,可是在澜安郡打了一场又一场换来的,再往前几年,我搭台斗戏的地方,青楼花魁都不敢露面,就怕被我抢了风头。”
  “不过如今年纪大了,演不过年轻人,也斗不过年轻人了,现在只能演黑角,给人家垫脚垫背,可演斗戏的,都是这么过来的,如今也是轮到我吃苦了。”
  江殊一听,心中瞭然。
  照这么说,斗戏还真是比寻常戏台要精彩,感官刺激和未知结局都高上不少。
  看看!
  “不知丁先生今夜喝完一碗酒,可能得胜?”
  “在下都连输八台戏了,本想著就这样了,不过有公子这碗酒,今晚怎么也得多耍几个招式。”
  “拭目以待。”
  ……
  月上中天,戏台也搭建好,好戏上演。
  斗戏的戏台比寻常戏台粗獷不少,不必將台子垒高,也没有出將入相的门帘。
  只需打好四个桩子,用废弃縴绳围上几圈,在两旁升起两盆篝火,便算是搭好。
  江殊在一旁看著,烈烈火光映在身上,又有浊酒入腹,端的是舒畅。
  黑角白角入场,乐师乐器坐在台外。
  锣鼓一响,好戏开场。
  白角提了杆长枪,一身行头便能让人一眼认出是个好人。
  黑角饶是拿了把剑,身上行头一套,也只能认出个人样。
  今夜这台戏名叫《长枪斗夜叉》,丁叛演的,就是夜叉。
  戏台旁很快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殊身旁空出两尺富余,自然是其余百姓怕激动之余,衝撞了高人雅兴。
  “当!”
  宝剑接长枪,打出一声脆响。
  观眾热烈叫好,江殊身旁挤过来一人,偏头一看,不是熟人。
  “来看这等粗俗热闹,不知江先生是心中有大同,还是只爱看点俗世乐子?”
  江殊只看著台子里的一招一式,正眼没往身旁瞧一下。
  这下该尷尬的就换了人,来者很是嫌恶地看著台子里,耸耸肩开口道。
  “老夫李云,棲云宗大长老,今夜特意为江先生而来。”
  “在下心中既有大同,也爱看些热闹,至於粗俗与否,当是在下个人决断,想来与阁下无关。”
  李云闻言,嗤笑一声。
  “实不相瞒,老夫是受顾宗主之命,特来协助江先生维持城外安定的。”
  “毕竟今夜欢庆,万一出了紕漏,江先生可就名声扫地了。”
  “不过看江先生正在兴头上的酣畅模样,想来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了!”
  “咻!”
  戏台內,长枪打出一记横扫千军,破风声传遍戏台內外。
  江殊看得聚精会神,完全没有搭话的意思。
  李云瞧见江殊如此模样,当即冷哼一声,便要离场去施行计划。
  既是此人沉迷玩乐,此计何愁不成?
  待他这身迈出一步,耳边传来幽幽一句话,让他僵在原地。
  “阁下口中的紕漏,可是悬於城外上空八方,八张用诡异黑水写成的纸符?”
  “换句话说,噬灵阵?”
  ……
  李云老老实实站在江殊身旁,与他继续对峙。
  在他看来,江殊虽识破宗门计划,可也毫无办法破除此阵。
  不然,江殊还在这与他废话什么?
  將法阵破除,计划自然就落败。
  现在江殊还与他言语,想来是回心转意,不外乎是一场谈判。
  “江先生既然知晓,为何不將噬灵阵拆了去,在这种地方多待一息,城外成百上千百姓的性命可就更危急几分。”
  “砰!”
  戏台內,白角一枪刺出,落在空处,未等黑角近身发作,白角宽步沉腰,立定架势,手中长枪一转,朝著旁侧黑角扫去,黑角虽持剑格挡,还是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枪扫飞,倒在地上。
  “实不相瞒,在下所图並非护佑城外一夜安定如此浅薄之事,护得一时平安,却护不得一世平安,这个道理,阁下庇护青阳城这么多年,应该明白。”
  “你还想做什么!”
  李云意识到,自打江殊识破了他布下的噬灵阵,他手中已无一丝一毫的主动权。
  当他听出江殊话中有话时,他有著万分把握的心中,终於升起一分不安。
  “李长老莫急。”
  “在下听闻,斗戏的结局並非既定的好人贏坏人输,凡人多以此作赌局为乐。”
  “在下厌恨財物赌博,可也想尝试一番,不知李长老可有兴趣陪在下赌一局?”
  李云看看戏台內,又看看面不改色的江殊。
  “赌注是什么?”
  “若是在下输了,李长老但可施行定好的计划,在下绝不阻拦。”
  “若是李长老输了,在下也要施行定好的计划,李长老可隨意阻拦。”
  江殊语气舒缓的话语落在李云耳中却犹如惊雷。
  这是赌局吗?
  这是一城百姓和棲云宗的生死。
  还有,什么叫他也要施行定好的计划,这是什么意思?
  像宗门定好的计划一样吗?
  宗门定好的计划是用城外百姓生死,威胁江殊离开青阳县。
  那江殊的计划呢?
  难不成有关棲云宗的存亡?
  想到这,李云心中有一万个理由不接受赌局,可他也意识到,一切好像都晚了。
  赌!
  李云仍寄希望於噬灵阵,因为他確確实实感受到悬浮上空八方的纸符仍在。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出於恐惧,李云也开始寄希望於江殊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只要贏了,江殊还是会乖乖滚蛋的。
  对吧?
  “江先生可是要赌这两人的输贏?”
  “没错。”
  “老夫选白角!”
  “那便依李长老所选,在下则选黑角贏。”
  李云来此看了几眼,早已看得出使长枪的白角年富力强,身手敏捷,手中兵器更是占尽了优势。
  反观黑角,只能架著宝剑勉强应付,被枪桿扫得东倒西歪,只怕再挨上一下,就要被抽打得昏厥过去。
  李云想不出白角会怎么输。
  “江先生亦是心怀良善之人,为何如此淡然地接受反派黑角贏呢?”
  江殊这才看了一眼李云,嘴角掛著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
  “在下自然希望正义角色获胜,只是这终究只是一齣戏,黑角白角,毋论谁贏,都只是一齣戏,不会影响现世太平。”
  “就像我与李长老立好的赌局,毋论谁输谁贏,都不会影响今夜的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