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明月照我影
  戏台內,白角故技重施,一枪將黑角打翻在地。
  黑角后背著地,两腿猛蹬后退,手上耍著剑花,抵挡著长枪暴雨般的攻势。
  长枪占尽优势,依旧不依不饶,往黑角双肩捅刺的枪头一次快过一次。
  金铁交鸣间,枪尖直直点在剑身之上,將宝剑定在黑角心口。
  黑角咬紧牙关,挣扎两下,终是喉咙里一响,泄了气。
  “枪头捅在心窝上,吾命当休,吾命当休!”
  黑角喊出这句话,便是投降认输,权当已被一枪捅死。
  至此,这一台《长枪斗夜叉》的斗戏算是谢幕,结局也算是符合故事。
  得胜的白角將一桿长枪转上几圈,又拋到空中,如此接拋数次,引得观眾频频叫好,立定身形,就要接赏钱。
  一旁的黑角拱手道个谢,收剑入鞘,抹去脸上被冷汗弄乱的油彩,悻悻离台。
  场外,李云如释重负。
  他虽不明白江殊对他说的一番话是何意,但总归是贏了赌局。
  心神鬆懈之际,也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直直扔在台內。
  “看来是老夫贏了。”
  江殊不置可否,脸上笑意不改。
  “正是,看来李长老也很是享受这般凡俗之物啊。”
  李云这才意识到扔钱的举动颇为失態,一时鬆懈之下竟做出如此蠢事,面前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好似一切尽在掌握的高人给他的威压实在是不小。
  只不过,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就犹未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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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言归正传,不去閒扯,毕竟大事要紧。
  “既然如此,江先生可否愿赌服输?”
  “自然。”
  “如此这般,老夫可就要催动噬灵阵了,当下江先生身在城外,又发生如此规模的伤民害命事故,江先生刚经营下的名声可就前功尽弃了!”
  李云自然想催动噬灵阵,江殊带给棲云宗的压力实在是太大,若能亲手毁掉江殊的名声,李云惟恐求之不得。
  可眼下的场景却是十分怪异。
  江殊就站在李云面前,饶有兴致地看著李云施行陷害计划,竟也不出手阻拦。
  原因就是李云贏下了一个无趣的赌局。
  宗门费尽心力执行的计划竟能如此儿戏?
  李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江殊对话,以求能挖掘出些什么。
  他隱约觉得,若將噬灵阵催动,后悔的不会是江殊。
  可眼下情形容不得他退后,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李云將催动法阵的符咒从袖中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
  事態已然被推动至此,稍有不慎,就不知城外有几人身死,几人重伤。
  可李云只见眼前的江殊似是对一切都不在乎,不在乎他的法阵,不在乎他手中的符咒,也不在乎法阵催动后会发生的事情。
  江殊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是不变的微笑,似是铁了心遵循赌约,不出手干扰。
  李云深感受辱。
  宗门大计,竟然比不过用下九流的戏子凑出的赌局?
  这番对峙的姿態,不对,这根本算不上对峙。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爹娘了如指掌的注视下,自作聪明又愚不可及的顽童。
  一举一动都透著纯真的愚蠢,一字一句都显得可笑。
  岂有此理!
  饶是菩萨也受不得这般嘲弄。
  李云心中窝火至极,当即捨去体內一丝灵力,將其注入到催动符咒中。
  黄纸黑咒製成的催动符咒化作灰烬时,城外夜空天色大变。
  一团黑气盖住圆月,笼罩整个夜市,不露出一丝一毫月光,压得夜市中只剩些火光苟延残喘。
  无数百姓发觉夜空异变,纷纷抬头驻足,停下手边忙碌,心中升起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等改天换地的变化,落在凡人眼中实在是太过震撼,不多时整个夜市便安静下来。
  无数人大气都不敢喘,柴火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响清晰可闻,无人打理的吃食散发出烧焦气味。
  就连吹拂了一整夜的秋风也迫於这般骇人威势,凝结不动。
  黑气越来越近,张牙舞爪的气势,就连老眼昏花的老翁都能看清,邪异非常的气息,就连未开蒙的稚童都能感受到,压在眾人头顶不足两丈的高度。
  眾人心中恐惧愈演愈烈,他们能感受到,只要沾上黑气,不死也得脱层皮。
  终於,有人忍受不住,开始喊叫奔逃,几个被与爹娘衝散的娃娃倒地哭喊,更是让整个夜市陷入惊恐。
  李云瞧见开始混乱的集市,心中暗舒一口气,就连僵硬的腰杆都放鬆下来。
  什么嘛,不过如此嘛,自己嚇自己。
  还真以为这位江先生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呢?
  李云昂首挺胸,脸上浮现出比江殊还要云淡风轻的笑容,迎接这光辉时刻。
  噬灵阵完全起势,下压速度快上数倍,却在下压到离地一丈时,不能寸进。
  黑气凝成的法阵威势滔天,哪能被如此轻易阻拦。
  一时间,噬灵阵中竟有狂风呼啸的声响。
  “砰!”
  就在一息后,肆虐发狂的噬灵阵毫无预兆地化作漫天金光。
  宛如燃放了一个盛大的烟花。
  李云脸上笑意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气昂昂的身形在漫天金光的照拂下,显得渺小许多。
  “看来李长老还是没明白在下说的话啊。”
  “今夜,毋论赌局输贏,棲云宗的定数都不会改变。”
  “受死便是。”
  正四散奔逃的青阳百姓又被震撼到,一时间连奔逃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娃娃的脸上掛著泪痕,在金光照拂下瞧见满脸焦急的爹娘,步履蹣跚地迎上去。
  所有人的心境从山巔跌落幽谷,如今又飞到云烟渺渺处,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只知这等神异,定然是仙人的手笔。
  如今的青阳县,只有一人当得起仙人的名號。
  “江先生!”
  “江仙人!”
  “一定是江仙人又救了俺们一次!”
  仙人在何处?
  眾人开始寻找江殊踪影,终於在斗戏的粗獷戏台旁瞧见一身白衣,恍如謫仙的江殊。
  “各位不必惊慌,如今水復清,天復明,此地已无邪魔外道作乱。”
  江殊未曾转身望向眾人,眾人皆自四面八方望向江殊。
  这番话落在青阳百姓的耳中,夜市中千百人尽数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哭喊声化作欢欣鼓舞,原本想留到夜色更深时再点燃的烟花尽数升空。
  夜风拂过青阳城外前所未有的欢庆,唯独抹不平李云脸上的僵硬。
  青阳百姓的目光完全没法从江仙人身上移开,自然也注意到站在仙人面前,一动不动犹如枯木的李云。
  “那人瞧著有些眼熟啊,似是在哪里见过。”
  “离著仙人这般近,此后余生的福缘怕是用之不竭了。”
  “不对,是棲云宗的老狗!”
  “你別说,还真是,这几天在顾家宅子里见过。”
  有几人认出李云,却也只是敢躲在远处叫骂两句,毕竟棲云宗还活得好好的。
  他们也只是看不惯仙人的福缘叫这等坏种占了去。
  “你说那人是什么棲云宗的?”
  “是啊,咋地,不认识?”
  “俺是焦灵峰山下柳村来的,来看个热闹,不认识那人。”
  “这下看到大热闹了,这热闹可得是一百年才见得著一回。”
  “不是,俺的意思是,天上那黑气肯定是这人搞的鬼!”
  “什么!?”
  柳继带著柳展赶了一天的路来城中看热闹,长见识,正巧又遇上了江仙人行善,於是二人跟身旁的城里人讲出这个天大的事。
  “別不信,俺们村里有个柳老爷,就跟棲云宗有关係,把俺们村的神柳都祸害得浑身冒黑气,跟天上的一模一样!”
  本是几个人围在一起的閒谈,转眼间就传到数十人的耳朵里。
  “对!江先生救了神柳,俺要是说瞎话,家里猪狗都死尽,养得猫儿患赤瘕!”
  黑气是棲云宗乾的,咱的命是江仙人救的!
  一阵夜风把两句话迅速传遍夜市,渐渐成了声势。
  江殊听闻得清楚明晰,轻呼一口气,省下一阵口舌功夫了。
  李云自然也听得到,千百人骂他老狗,就算没长耳朵他也听得到。
  毁了,全毁了!
  而且,不光是宗门大计毁了,他搞不好都回不去了。
  正当李云僵在原地,心乱如麻,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復命,不知如何脱身之际。
  几个身穿破洞旧衣的人涌了出来,从一旁的摊位提了根短棍,就要擒住李云。
  江殊一瞧,也是熟人,正是那夜所见,岳恆的弟子。
  想来是今夜来城外鬆懈身子,却撞到邪异,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便挺身而出。
  几人二话不说,当即冲了上来。
  这下倒是称了李云的心意,正愁没办法跑,这不就是送上门的人质吗?
  他当即运转体內所剩无多的灵力,使出几式横练功夫,將打在身上的短棍尽数震碎,又探出一爪,將一人擒住,揽在怀中。
  李云修行数十载,擒住几个热血上头的凡人青年手到擒来。
  只不过几节短棍敲在身上,也让他颇受震盪就是。
  “把路让开,不然老夫捏爆这小子的脑袋!”
  眼瞧几位徒孙被一网打尽,未来得及出手阻拦的江殊轻嘆一口气。
  他实在是不擅长肉搏啊。
  “李长老莫急,可否与在下再打一次赌?”
  “狗屁!你坏老夫大计,还想再誆骗老夫一次?”
  “若是李长老贏,在下便可放李长老离去。”
  “果真?”
  “果真。”
  求生的欲望是无比强大的。
  饶是李云中了一记,现在也在心中为江殊开脱。
  “方才他的確未曾出手阻我,说不准真会放我走呢?”
  就算不放,这不还有人质吗?
  思来想去,李云应承下来。
  “你说。”
  “很简单,李长老若能挡住在下一记手诀,便算是贏。”
  李云已经见识江殊的神通广大,可仍是心存侥倖。
  什么手诀,总不能连同人质一起劈了吧?
  “来!”
  李云答得乾脆,江殊也不含糊。
  当即打了个响指。
  李云见状,连忙將人质挡在身前,见半晌也无动静,才从人质身后冒出头来。
  “你这是甚么……”
  话未说完,一柄长剑便从李云脑后刺入,將他口中舌头一分为二,直直从口中刺出。
  刺剑之人,正是早早隱在暗处的沈灼。
  四周被打倒在地的岳恆弟子见状,十分老练地脱下身上短打,將李云生机全无,定格著劫后余生表情的头颅包住,合力將尸首抬走。
  速度之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在仙人身前,一个人人喊打的邪宗老狗,换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才顺眼嘛。
  眾人心中惊疑不定之际,江殊又开口道。
  “各位已经知晓,今夜危机是棲云宗布下的,那诸位可知,那团黑气究竟有何等坏处?”
  柳展一直与身旁眾人解释,听闻仙人问话,立时答道。
  “吸取灵力,害人性命!”
  “不错,正是如此。”
  “棲云宗在城外摆阵,为的是残害各位百姓的性命,继而嫁祸於在下,以求將在下赶出青阳城去,以保全他们盘踞青阳城,榨乾青阳县的灵力,成全他们自己。”
  “可人尽皆知,应当离开此地的,当是残害无辜的棲云宗才是。”
  “在下应当去顾家宅子討要个说法,各位若要同行,在下不胜荣幸。”
  说罢,江殊轻甩衣袖,从沉浸在心中震撼不能自拔的青阳百姓身旁经过。
  一身白衣,映著皎皎月光,在此秋夜,遗世独立。
  江殊踏上石桥,身后青阳百姓才缓过神来,连忙去寻仙人身影。
  “愣著干嘛,进城啊,让仙人一个人去,岂不是寒心?”
  “救你命的仙人去找害你命的妖人算帐,你不去?”
  “我不去?我不去我是你孙子!”
  好不容易挤到城外的青阳百姓又一呼百应地往城內涌去。
  一行守门弓兵见自城外而来的江殊,不敢阻拦。
  他们也见到城外黑云压城,也见到漫天金光,他们虽不知具体实情,可打心里知晓,黑云是邪异,金光是仙人出手。
  可跟在仙人身后,乌泱泱一片的青阳百姓却让守门弓兵犯了难。
  陈彻左看右看,把新得来的红缨枪一扔,朝著左右吩咐道。
  “把城门定住了,放人进城!”
  说来也怪,出城时白茫茫一片的夜雾,到了这时,却在江殊身前慢慢退下。
  江殊踏出一步,雾气便退后一分。
  没了夜雾掩目,眾人看得清,分得明,紧紧跟在江殊身后,直奔城中心张灯结彩的顾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