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发酵
  三月十四日清晨,舰队街。
  今天凌晨两点,各家报社同时接到了紧急通知可以发稿。
  凌晨五时,第一批报纸出炉。
  报童们挤在门口,等著抢货。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的报纸格外厚,格外沉,油墨还没干透,蹭得满手都是黑。
  “號外!號外!”
  尖利的喊声划破伦敦清晨的薄雾。
  “《每日邮报》!英国內政部突袭犹太復国组织,数十人被捕!”
  “《泰晤士报》!巴勒斯坦当局宣布进入紧急状態:停止犹太移民入境!”
  “《每日快报》!首相声明:维护国家主权,打击一切非法组织!”
  “《每日镜报》!独家內幕:犹太復国阴谋曝光!”
  行人纷纷驻足,掏钱买报。
  一个穿大衣的中年男人接过《泰晤士报》,扫了一眼头版,愣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版,又翻到第三版。
  然后他抬起头,对身边的同伴说:
  “哎,昨天他们还骂德国人呢。今天怎么一个字都没了?”
  同伴也翻著自己的报纸,点点头。
  “还真是。《每日邮报》昨天头版还是『德国高考异化』,今天就变成『犹太復国阴谋』了。变得真快。”
  中年男人笑了。
  “这不比看戏有意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泰晤士报》编辑室里,主编查尔斯·威瑟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刚刚出炉的报纸。
  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为那篇“德国清洗犹太人”的报导洋洋得意。
  那是他们花了大力气搞来的“独家”——几个从柏林“逃出来”的犹太社区高层声泪俱下的控诉,配上柏林犹太社区大门紧闭的照片,煽情效果拉满。
  今天呢?
  头版是“巴勒斯坦紧急状態”,第二版是“犹太復国组织被捣毁”,第三版是“首相声明”。那篇关於德国的报导,被塞到了第八版最下面的角落里,豆腐块大小,標题也改成了“德国继续推进教育改革”。
  他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记者探头进来。
  “主编,刚收到的读者来信……有点多。”
  威瑟斯抬起头。
  “说什么?”
  年轻记者犹豫了一下。
  “大部分人问:昨天还骂德国人,今天怎么不骂了?”
  威瑟斯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年轻记者说:“还有几个问:德国人拆犹太人社区是迫害,我们抓犹太人算不算迫害?”
  威瑟斯的脸抽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年轻记者说:“我……我还没敢回呢。”
  威瑟斯挥挥手。
  “出去吧。”
  威瑟斯想起昨天自己写的那篇社论,標题是《文明世界的良心:必须谴责德国对犹太人的迫害》。
  今天,那篇社论,就像个笑话。
  《每日邮报》的编辑室里,气氛更加诡异。
  主编约翰·汤普森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两份报纸——昨天的和今天的。
  昨天的头版:《十二万青年被送进思想工厂——德国高考现场直击》。
  今天的头版:《犹太復国阴谋曝光!数十人被捕!》
  他把两份报纸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又看。
  旁边的副主编小心翼翼地说:
  “主编,读者那边……可能会有疑问。”
  汤普森头也不抬。
  “什么疑问?”
  副主编说:“就是……我们昨天还在谴责德国人,今天怎么就……”
  汤普森打断他。
  “就怎么?就转向了?我们有转向吗?”
  他指著今天的报纸。
  “德国人迫害犹太人,我们谴责了,没错。现在犹太人在我们地盘上搞事,我们镇压了,也没错。两件事,有关係吗?”
  副主编愣了一下。
  “好像……没关係?”
  汤普森说:“那就对了。两件事,分开报。读者要是问,就这么解释。”
  副主编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汤普森转过身,背对著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反正读者记性差。过几天,就忘了。”
  舰队街的咖啡馆里,几家报社的主编又聚在了一起。
  但今天的气氛,和几天前完全不一样。
  《每日快报》的主编先开口了。
  “诸位,咱们是不是该统一下口径?”
  《泰晤士报》主编威瑟斯抬起头。
  “什么口径?”
  《每日快报》主编说:“就是……怎么跟读者解释。三天前我们还在骂德国人,三天后我们开始骂犹太人。这个转变,有点太快了。”
  《每日邮报》主编汤普森冷笑了一声。
  “解释什么?读者需要解释吗?”
  他看著眾人。
  “读者要的是热闹,不是真相。今天骂德国人,明天骂犹太人,后天骂法国人——只要热闹,他们就买。谁在乎是不是一回事?”
  《泰晤士报》主编沉默了几秒。
  “可是……”
  汤普森打断他。
  “没有可是。三天后,再找个別的话题。德国人也好,法国人也罢,只要有料,继续炒。读者不会记得三天前我们写过什么。”
  咖啡馆里一阵沉默。
  最后,《每日快报》主编嘆了口气。
  “那……今天的社论怎么写?”
  汤普森说:“简单。痛斥犹太復国主义者的背叛行为。强调我们英国人是受害者。顺便再提一句,德国人的迫害问题,我们还会继续关注。”
  “这不就圆回来了?”
  上午九时,伦敦东区的一个工人酒吧里。
  几个工人正在看报,边看边议论。
  一个老工人举著《泰晤士报》,皱著眉头说:
  “嘿,你们看这儿。昨天还骂德国人,今天就不骂了。变成骂犹太人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说:
  “我看看……还真是。《每日邮报》昨天头版还是德国高考,今天就变成抓犹太人了。变得真快。”
  一个年轻人笑了。
  “快?这叫灵活。昨天德国人是坏人,今天犹太人是坏人。明天说不定法国人就是坏人了。”
  老工人问:
  “那到底谁是坏人?”
  年轻人说: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们。”
  “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了起来。
  同一时间,唐寧街十號。
  麦克唐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也摊著当天的报纸。
  他一份一份地看,脸色越来越复杂。
  范西塔特站在旁边。
  “首相,舆论控制得还可以。虽然有点……突然,但没什么大问题。”
  麦克唐纳抬起头。
  “没什么大问题?你看看这些標题。”
  范西塔特沉默了几秒。
  “首相,读者不会想那么多的。”
  麦克唐纳苦笑。
  “但愿吧。”
  下午三时,柏林。
  韦格纳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施密特刚送来的英国报纸摘要。
  他看完,笑了。
  “施密特同志,你来看看这个。”
  施密特走过来,接过报纸。
  《泰晤士报》第八版角落里那篇关於德国的报导,和头版那篇关於犹太復国组织的报导,形成鲜明对比。
  施密特也笑了。
  “英国人这脸,变得真快。”
  韦格纳点点头。
  “三天前还骂我们是『赤色恐怖』,三天后自己就开始抓人。这叫什么?”
  施密特说:“叫双標。”
  韦格纳摇摇头。
  “不,叫招笑。”
  “告诉同志们可以回击了。让英国人在难受一点。”
  傍晚时分,舰队街再次热闹起来。
  晚班的编辑们陆续到岗,开始准备明天的报纸。
  一个年轻记者拿著刚收到的电报,跑进《泰晤士报》编辑室。
  “主编!柏林又出新闻了!”
  威瑟斯抬起头。
  “什么新闻?”
  年轻记者说:“德国教育部宣布,今年高考作文优秀作品將结集出版,书名就叫《我为什么而学习》。据说里面有很多感人故事。”
  威瑟斯愣了一下。
  “就这?”
  年轻记者说:“还有,法国教育代表团在柏林观摩高考后,发了一份声明,说『德国教育模式值得学习』。”
  威瑟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挥挥手。
  “知道了。放……放第八版吧。”
  年轻记者问:“第八版?这不算大新闻吗?”
  威瑟斯看著他。
  “大新闻?大新闻是犹太復国阴谋,是巴勒斯坦紧急状態。德国人出本书,算什么大新闻?”
  年轻记者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威瑟斯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在那篇社论里写的那句话:
  “文明世界的良心,必须谴责德国对犹太人的迫害。”
  现在,文明世界的良心,变成了正在忙著抓犹太人。
  他苦笑了一下。
  “这世界,真他妈的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