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王二牛还活著
  时光一转。
  不知不觉间,王狗儿踏入张府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谨小慎微,凭藉著沉稳的性情和偶尔恰到好处显露的小聪明,已然在张文渊的院子里站稳了脚跟。
  更重要的是,每日虽要陪读,偶尔还要应付少爷的各种奇思妙想,但,比起原主在王家时食不果腹,还要承担力所能及的农活,张府的生活堪称安逸。
  规律的饮食,即便只是僕役的份例,也远比王家稠厚,偶尔还能沾点少爷的光,尝到些油腥。
  不过月余,他原本面黄肌瘦的小脸竟渐渐丰润起来,皮肤也白净了不少,个头也悄悄窜高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瘦弱,但,那股子精气神,却与刚来时判若两人。
  ……
  这日下午。
  王狗儿刚陪著张文渊温习完功课,正在书房外廊下候著,內院管事刘老僕踱步过来,面色平淡的说道:
  “王狗儿,门外有人找你,说是你爹。”
  爹?
  王二牛还活著?!
  王狗儿心中一动,既有几分突如其来的酸涩,又带著一丝想要让父亲看看自己如今模样的期待。
  他连忙向刘老僕道了谢,整了整身上那套半新旧的灰布短褐,快步朝著侧门走去。
  张府侧门处。
  一个熟悉而又略显佝僂的身影正侷促地站在那里,与高大门庭的青砖灰瓦格格不入。
  不是別人,正是王二牛。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
  脸上是被岁月和劳苦刻画的深深皱纹,面色黝黑,一条腿也不自然的弯著,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比原主记忆中更显苍老。
  “爹!”
  王狗儿喊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
  王二牛闻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儿子的瞬间亮了一下。
  下意识地想快步上前,却因腿脚不便,身子晃了一下。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逃出来的?!”
  王狗儿伸手扶住了他粗糙的手臂,急忙问道。
  “狗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王二牛借著儿子的搀扶站定,一双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王狗儿。
  看著儿子明显白净,胖乎了些的脸庞,身上乾净整齐的衣服,王二牛那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许,喃喃道:
  “半个月前才回来。”
  “爹不打紧的,之前在山上,我交了钱,又把送货的驴给了那些大王,就被放了回来。”
  王狗儿扶著父亲,走到门旁一处不引人注目的石阶边坐下。
  “那你的腿?”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老虎,不小心摔断的。”
  王二牛搓著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目光有些躲闪,说道:
  “你的事,你爷爷给我说了。”
  “你大伯和三叔当时以为你不行了,想给你找条活路,就偷偷把你卖给了张家,事后,已经被他用家法狠狠教训过了,也,也赔了礼。”
  “可卖身契已立,钱也让你大伯拿去给宝儿交学堂束脩了,你爷爷说,咱家那几亩水田,就先让你大伯种著,等有了收成再补偿咱家。”
  “补偿?”
  王狗儿眼眶通红,咬牙说道:
  “他们把我卖到了张家,又占了咱家的田,一句补偿就算了?”
  “爹,这样的家人还有什么意思!咱们分家吧!带著娘和小妹单过,再不指望他们!”
  王二牛闻言,沉默了一下,摇头道:
  “狗儿,我知道你心里苦!有气!”
  “但分家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大梁律》上明明白白写著,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別立户籍、分异財產者,杖一百!那是要打死人的!”
  “咱们庄户人家,谁敢触这个霉头?你爷爷还在呢!”
  “可是爹!”
  “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们欺负吗?”
  王狗儿不甘地攥紧拳头说道。
  “唉,还能怎么办?”
  “你爷爷也算主持了公道。”
  “你大伯三叔他们也认了错。”
  王二牛语气疲惫,看了一眼自己残废的腿,说道:
  “爹现在这样也干不了货郎的活计了,这个家,往后少不得还要他们帮衬。”
  “算了,狗儿,人在屋檐下,这事,就算了吧。”
  经过这一场大难,他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樑一般。
  再没有了之前当货郎时的精气神。
  看著父亲那认命般的神情,王狗儿满心的愤懣,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时代的礼法纲常,太重了,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人的身上,让人简直快要喘不过来气。
  “不说这些了。”
  “你这段时间,在张府过的怎么样?”
  王二牛摆摆手问道。
  “还好。”
  父子俩敘了几句家常,多是王二牛在问。
  他问王狗儿在张家过得惯不惯,活计累不累,有没有惹主子生气。
  王狗儿挑著能说的,简略地说了些,只道少爷待他还算宽和,活计不重,主要是陪著读书,吃得也比家里好。
  没提代笔,也没提打架,更没提那些隱形的风波与屈辱。
  王二牛听著,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欣慰又带著些卑微的笑容,说道:
  “那就好,只要我们父子俩都还活著就好……”
  “你在举人老爷家是享福了,要好好伺候少爷,手脚勤快些,千万別惹事,听见没?”
  “嗯,儿子晓得。”
  王狗儿应著,转而问道:
  “爹,母亲和妹妹还好吗?”
  王二牛点点头,说道:
  “挺好的,就是你母亲和妹妹挺想你的。”
  “在家里常念叨著你,当时你被卖的时候,她们根本不知道。”
  说著,沉默片刻。
  王二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乾净旧布包著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两个白生生的鸡蛋。
  “对了狗儿,这个……你拿著。”
  王二牛將鸡蛋塞到儿子手里,说道:
  “我跟你娘,没啥好东西给你。”
  “这是家里老母鸡新下的,你娘偷偷攒的。”
  “你拿著,干活饿了的时候垫补垫补。”
  王狗儿看著父亲那殷切又带著愧疚的眼神,再看看自己如今虽不富贵,但,至少能吃饱穿暖的处境,鼻子猛地一酸。
  他想推辞,想让父亲带回去给母亲和妹妹补补身子,他知道家里的光景,这两个鸡蛋恐怕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爹,我在府里吃得饱,这个您和娘……”
  “拿著!”
  王二牛打断他,语气少见地强硬,说道:
  “你在长身体,府里再好……这也是爹娘的心意。”
  “拿著,听话。”
  王狗儿闻言,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两个鸡蛋,紧紧握在手心。
  “谢谢爹。”
  王狗儿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王二牛见儿子收下,脸上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干活,听主子话之类的语言。
  然后,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
  “行了,看到你没事,爹就放心了。”
  “我……我回去了,地里还有活。”
  “我送送您。”
  王狗儿扶著父亲走下石阶。
  想了想,从身上拿出之前二夫人赏给他的那块小银锭,对王二牛说道:
  “对了爹,这是之前夫人赏给我的银子。”
  “您拿回去吧,和娘她们买点吃的用的,我在府里也用不上。”
  “这么多?!”
  王二牛愣了一下,有些惊讶。
  “嗯嗯。”
  “夫人看我干活得力,多赏了点。”
  王狗儿点头说道。
  “您收著吧……”
  “不要不要。”
  “狗儿出息了,这些钱你自己拿著,藏好。”
  “我,我和你娘那边,不用你操心。”
  王二牛说完,不等王狗儿再次开口,便直接离开了。
  看著父亲一瘸一拐,逐渐远去的背影。
  王狗儿喉咙一噎,心中忽然酸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