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私塾小考
  怀揣著两个尚带余温的鸡蛋,王狗儿回到少爷的院子。
  与父亲短暂的相见,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復。
  那佝僂的背影,粗糙的双手,与张府的高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让他心头沉甸甸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落寞,独自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发愣。
  他在继承了原主记忆的时候,也继承了他对王家的情感,原主其实对王家的眾人並没有多少感情。
  唯独,对从小含辛茹苦將他养大的母亲赵氏,还有面对土匪时,不顾危险將他推走的父亲王二牛,有很深的感情……
  这份感情一直縈绕著他,让他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也无法割捨。
  “唉,放心吧,如果將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你好好照顾好他们的。”
  王狗儿摸了摸心口,低声说道。
  正想著,这时,细心的春桃从旁经过,瞧见王狗儿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便走了过来,挨著他身边坐下。
  “狗儿,怎么了?瞧著没精打采的。”
  春桃的声音很轻柔,带著关切问道。
  王狗儿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说道:
  “没事,春桃姐。”
  “就是……刚我爹来看我了。”
  春桃瞭然,她在府中多年,见过太多家人探视后小廝丫鬟们或喜或悲的模样。
  她没多问具体情形,只是从隨身的小荷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蜜饯,塞到王狗儿手里,说道:
  “给,尝尝。”
  “这是前儿二夫人赏的,可甜了。”
  “別想那么多,只要在府里好好的,爹娘也就放心了。”
  那蜜饯晶莹剔透,散发著甜香。
  王狗儿看著手中的油纸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忙道:
  “春桃姐,这怎么好意思……”
  “让你吃就吃。”
  春桃佯装嗔怪,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以后啊,你就把我当你姐姐一样。”
  “有什么心事,或者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跟姐姐说,別一个人闷著。”
  “嗯……谢谢春桃姐。”
  王狗儿应道,咬了一口蜜饯,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些许阴霾。
  ……
  晚上。
  回到通铺的时候,周围已经鼾声四起。
  王狗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分家眼下来看是不可能了,他不可能让父亲王二牛去承受那一百仗刑。
  但是大伯和三叔將他卖了这事他不会忘,等到有机会,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帐。
  眼下,他最重要的事是科举,抓住一切机会学习和练习。
  他已经八岁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想了想,王狗儿索性起身来到院中僻静处。
  借著清冷的月光,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一遍遍地练习著白天在书房看到的生僻字,同时在心里反覆默诵梳理那些经典的要义。
  因为太投入,直到月上中天,寒意侵体,他才惊觉时辰已晚。
  回到屋內,很快便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晨。
  当刘老僕阴沉著脸来到僕役房催促时,王狗儿才从沉睡中惊醒,手忙脚乱地穿戴好,赶到少爷院子时,已然迟了。
  “王狗儿!”
  “你这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
  刘老僕板著脸训斥,大声说道:“让主子等你?还有没有规矩!”
  王狗儿自知理亏,垂首认错道:
  “刘伯息怒,是小人起晚了,甘愿受罚。”
  正准备出门的张文渊见了,满不在乎的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刘伯,他估计是昨晚用功帮我整理书稿睡晚了。”
  “这次就算了,赶紧走吧,別耽误了上学。”
  他虽然骄纵,但,对这个能帮他长脸的书童,倒是多了几分包容。
  “还不谢谢少爷?”
  刘老僕说道。
  “谢少爷,谢刘伯。”
  王狗儿说道。
  隨后。
  主僕二人赶到家塾,气喘吁吁地坐下。
  陈夫子照常授课,带著学子们將《千字文》从头至尾温习了一遍。
  就在眾人以为今日功课即將结束时,陈夫子却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明日,考教《千字文》全文默写。”
  “错五字以內为优,十字以內为良,错超二十字者,罚抄二十遍。”
  “尔等好生准备。”
  话音一落,学堂內顿时一片哀鸿。
  “全文默写?这怎么可能!”
  “一千个字啊,杀了我吧!”
  “完了完了,我还没背全呢……”
  张文渊更是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瞬间蔫了下去,小脸垮塌,嘴里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这下死定了……”
  回院的路上。
  他彻底没了往日的神气,垂著头,脚步沉重,仿佛不是回院子,而是上刑场。
  “少爷,其实……现在开始背,还来得及。”
  王狗儿想了想说道。
  “来得及什么!”
  张文渊哭丧著脸,没好气的说道:
  “一千个字啊!”
  “我连一百个字都背不下来!”
  “明天肯定要挨板子,还要罚抄二十遍……呜呜,我不想活了……”
  看著他这副绝望的样子,王狗儿知道,常规的鼓励已然无用。
  他想起自己前世备考时用过的记忆方法,心念一动,说道:
  “少爷,你信我一次。”
  “咱们换个法子,说不定真能成。”
  “啥法子?”
  张文渊问道。
  “等下你就知道了。”
  ……
  回到书房。
  王狗儿没有让张文渊像无头苍蝇一样捧著书硬背。
  他先是快速地將《千字文》按照內容和韵律,划分成十几个意义相对完整的小段落。
  然后,他让张文渊暂时放下书本。
  “少爷,你先別想字怎么写。”
  “我来念,你就跟著我念,想像那个画面。”
  王狗儿说完,便开始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你就想,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宇宙又大又古老……”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太阳月亮升升落落,星星排布在天上……”
  他一边念,一边用最形象的语言解释,甚至配合手势,將抽象的文字转化为具体的图像和故事。
  同时,让张文渊跟著他大声朗读,一遍又一遍,不追求立刻记住所有字,只求对文章的整体脉络和韵律有个印象。
  接著,他利用联想记忆法,將一些难记的句子编成有趣的口诀或故事。
  並且还採取了反覆循环,穿插复习的策略,背完一段新的,立刻回头复习前两段,防止遗忘。
  张文渊起初还將信將疑。
  但,在王狗儿耐心而新颖的引导下,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能跟著念出大半,而且,那些画面和故事让他觉得背书不再那么枯燥可怕。
  他渐渐投入进去,虽然依旧会磕巴,会忘记,但在王狗儿不断的提示和鼓励下,进度竟然比他自己死记硬背快了许多。
  一个下午加上大半个晚上,书房里的读书声几乎没有停歇。
  当张文渊最终在提示下,基本能背出整篇《千字文》时,他自己都惊呆了。
  “王狗儿!你……你这法子真神了!”
  张文渊激动道。
  王狗儿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
  “是少爷你用心了。”
  “今晚再巩固几遍,明天定然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