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萧熙(四)
  长公主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先是嗜睡,平日里卯时必起的人,如今睡到辰时还睁不开眼。
  然后是口味大变,从前不爱吃的酸梅,如今见了就流口水。
  素云在一旁看得直乐。
  “公主,您这症状,奴婢瞧著怎么那么像……”
  萧熙瞥她一眼。
  “像什么?”
  素云抿著嘴笑。
  “像是有喜了。”
  萧熙愣住了。
  有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一时间有些恍惚。
  陆砚听说后,当场扔下手里的帐本,一路小跑著回来。
  萧熙看到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跑什么?又没著火。”
  陆砚顾不上回话,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
  萧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过脸去。
  “府医还没来呢,是不是还不知道。”
  陆砚立刻转头,对陆府的下人道。
  “快去请大夫,快去!”
  下人们一溜烟跑了。
  陆砚又转回来,握著萧熙的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萧熙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暖暖的,嘴上却道。
  “至於吗?不就是怀个孩子。”
  陆砚认真道。
  “至於。公主怀的是我们的孩子,当然至於。”
  萧熙被他这话说得脸微微红了。
  府医很快来了。
  诊脉,问诊,再三確认。
  然后跪下道喜。
  “恭喜公主,恭喜姑爷,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
  陆砚当场就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傻。
  萧熙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可爱。
  消息传到老夫人那里,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让人开了库房,把压箱底的补品都搬了出来。
  “这个给公主燉汤喝,这个给她补身子,这个……”
  老夫人一样一样地交代,陆砚在一旁认真记著,比当年读书时还认真。
  萧熙坐在软榻上,看著这祖孙俩忙活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
  从那天起,萧熙过上了“国宝”般的日子。
  陆砚不许她再管帐本。
  “伤眼睛。”
  不许她多走路。
  “累著怎么办?”
  不许她吃生冷的东西。
  “对身子不好。”
  不许她一个人出门。
  “万一摔了怎么办?”
  萧熙忍了三天,终於忍不住了。
  “陆砚,你再这样,本宫就把你关到別院去。”
  陆砚眨眨眼,一脸无辜。
  “臣是为公主好。”
  萧熙瞪他。
  “本宫是怀孕,不是残废。”
  陆砚想了想,妥协了一步。
  “那公主每天可以走半个时辰。臣陪著。”
  萧熙气笑了。
  “半个时辰?本宫以前每天走一个时辰!”
  陆砚认真道。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萧熙看著他那张端方君子的脸,忽然觉得这人简直是个榆木脑袋。
  可她没办法。
  谁让他是真心为她好呢?
  怀孕四个月时,萧熙的肚子开始显怀。
  陆砚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她面前,对著她的肚子说话。
  “嘉澜,今天乖不乖?”
  萧熙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时,愣住了。
  “嘉澜?”
  陆砚抬起头,笑道。
  “臣给咱们孩子取的名字。嘉者,美也;澜者,波也。愿他此生美好,纵有波澜,亦能平安度过。”
  萧熙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连名字都取好了?”
  陆砚点头。
  “男孩就叫陆嘉澜,女孩也叫陆嘉澜。都好。”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道。
  “好。就叫嘉澜。”
  怀孕六个月时,萧熙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陆砚更紧张了,每天寸步不离地守著。
  有一次萧熙只是站起来想倒杯水,素云不在,他一个箭步衝过来,差点把杯子打翻。
  “公主別动!臣来!”
  萧熙看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陆砚,你再这样,本宫真要生气了。”
  陆砚小心翼翼地把水递给她,赔著笑脸。
  “臣知错。可臣就是忍不住担心。”
  萧熙接过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看著他,忽然道。
  “陆砚,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陆砚眨眨眼。
  “像什么?”
  萧熙道。
  “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陆砚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只要能把公主和嘉澜护好,做老母鸡也值了。”
  萧熙看著他,也笑了。
  怀孕八个月时,萧熙夜里常常睡不著。
  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
  陆砚也跟著睡不著,她翻一次身,他就醒一次。
  有一次萧熙实在忍不住了,推了推他。
  “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陆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公主不舒服,臣怎么睡得著?”
  他坐起来,把枕头垫高,扶著她靠好。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萧熙靠在那里,看著他在昏暗的灯光里忙碌,心里暖暖的。
  “陆砚。”
  “嗯?”
  “谢谢你。”
  陆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主说什么傻话。臣是你夫君,照顾你是应该的。”
  萧熙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生產那日,是个秋高气爽的晴天。
  萧熙从早上开始阵痛,一直痛到下午。
  陆砚在產房外走来走去,走得老夫人都眼晕了。
  “砚儿,你能不能坐下?”
  陆砚摇头。
  “孙儿坐不住。”
  老夫人无奈,只好由著他去。
  產房里,萧熙的痛呼声一阵一阵传来。
  陆砚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好几次想衝进去,都被產婆拦住了。
  “姑爷,產房不吉利,您不能进!”
  陆砚急得直跺脚。
  “什么吉利不吉利!公主在里面受苦,我怎么能干等著!”
  最后还是老夫人怕他添乱,发话让他在產房门口站著,不许进去。
  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
  萧熙的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陆砚的心揪得生疼。
  终於,在子时三刻,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
  產婆推开门,满脸喜色。
  “恭喜姑爷!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陆砚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著门框,声音发颤。
  “公主呢?公主怎么样?”
  產婆笑道。
  “公主没事,就是累坏了,睡过去了。”
  陆砚这才鬆了口气。
  他靠在门上,浑身无力了。
  第二天一早,萧熙醒来时,陆砚正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
  看到她睁开眼,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公主……”
  萧熙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哭什么?本宫又没死。”
  陆砚连忙摇头。
  “不许说那个字。”
  萧熙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孩子呢?”
  陆砚让人把孩子抱来。
  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萧熙看著那张小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和陆砚的孩子。
  “嘉澜。”她轻声唤道。
  婴儿动了动小嘴,继续睡。
  那天晚上,萧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抱著嘉澜在院子里散步。
  忽然一阵风吹来,她手里的孩子不见了。
  她四处找,到处喊,可怎么也找不到。
  她急得大哭。
  “嘉澜!嘉澜!”
  “公主!公主!”
  萧熙猛地睁开眼,看到陆砚正坐在床边,一脸焦急。
  “做噩梦了?”
  萧熙喘著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嘉澜正好好地躺在她身边,睡得正香。
  她一把抱住孩子,抱得紧紧的。
  陆砚看著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梦到什么了?”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梦见嘉澜被人偷走了。”
  陆砚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傻公主。有臣在,谁也偷不走嘉澜。”
  萧熙靠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
  嘉澜满月那天,京城来了圣旨。
  萧衍封陆嘉澜为柔嘉郡主,赐金锁一对,玉如意一柄。
  萧熙跪接圣旨,脸上带著笑。
  可那笑容,没有到眼睛里。
  她看著那道圣旨,忽然觉得讽刺。
  皇兄啊皇兄。
  你送两个女子来监视我,我忍了。
  你封我女儿为郡主,我也接著。
  我知道你为什么高兴。
  因为嘉澜是女儿。
  不是儿子。
  萧熙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你哥哥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可朝臣们容不下你。”
  现在她知道,容不下她的,不止朝臣。
  那天晚上,陆砚看到她坐在窗边发呆。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想什么呢?”
  萧熙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在想我皇兄。”
  陆砚没有接话。
  萧熙继续道。
  “他一定很高兴,我生的是女儿。”
  陆砚的手紧了紧。
  萧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
  “皇兄啊皇兄,他活得可真累。”
  陆砚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髮。
  “公主不用想他。他有他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日子。”
  萧熙点点头。
  “我知道。”
  她转头,看著床上熟睡的嘉澜。
  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她忽然笑了。
  “陆砚。”
  “嗯?”
  “咱们的女儿,以后一定要活得比咱们都自在。”
  陆砚也笑了。
  “好。臣一定护著她,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萧熙靠在他怀里,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第二天,萧熙让素云把那道圣旨收起来。
  素云小心地问。
  “公主,这圣旨……”
  萧熙道。
  “收著吧。毕竟是圣旨,丟不得。”
  素云应了,把圣旨放好。
  萧熙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好。
  照在院子里,照在花丛上,照在嘉澜的小脸上。
  她走过去,抱起女儿。
  “嘉澜,娘带你看花去。”
  婴儿眨了眨眼,不知道听懂没有。
  可萧熙知道,她会慢慢长大。
  会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娘,学会叫爹。
  会在这片江南的土地上,无忧无虑地长大。
  远处,陆砚站在廊下,看著她们母女俩。
  他目不转睛,眼里充满了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