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萧熙(五)
  柔嘉三岁了。
  三岁的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像极了萧熙,又黑又亮,笑起来弯成月牙。
  脸蛋儿却隨了陆砚,白嫩嫩的,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把。
  头髮刚长齐,被素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浅粉色的髮带繫著,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府里上上下下,没人不喜欢她。
  老夫人每日都要让人把她抱过去,抱在怀里心肝肉地叫。
  “我们嘉澜真乖,比那些皮小子强多了。”
  柔嘉就窝在老夫人怀里,仰著小脸笑。
  “曾祖母,嘉澜今天背诗了。”
  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哦?背的什么诗?”
  柔嘉坐直身子,奶声奶气地背起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老夫人听完,连连夸讚。
  “好!背得好!我们嘉澜將来一定是女状元!”
  柔嘉眨眨眼。
  “女状元是什么?”
  老夫人想了想。
  “就是最聪明的姑娘。”
  柔嘉认真地点点头。
  “那嘉澜要当女状元。”
  萧熙在一旁看著,嘴角弯起来。
  这孩子,比她小时候还招人疼。
  柔嘉最黏的,还是爹爹。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爹爹呢”。
  陆砚不管多忙,都会抽时间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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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她玩,陪她说话,陪她背诗。
  有一次,陆砚在书房里会客,柔嘉非要去找爹爹。
  素云拦不住,只好抱著她过去。
  柔嘉站在书房门口,看到爹爹正和一个陌生伯伯说话。
  她没有闯进去,就那么乖乖地站在门口,等著。
  陆砚一抬头,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都化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嘉澜怎么来了?”
  柔嘉伸出小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桂花糕。
  “给爹爹吃。”
  陆砚愣住了。
  “这是……”
  素云在一旁道。
  “公主今早让人做的,郡主非要给姑爷留一块,说姑爷辛苦。”
  陆砚接过那块桂花糕,眼眶有些红。
  他把柔嘉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爹爹的乖女儿。”
  柔嘉搂著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萧熙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柔嘉也有被欺负的时候。
  那天,她在花园里玩,遇到了隔壁府上来的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比她大几岁,见她一个人,就凑过来。
  “你就是陆家那个小丫头?”
  柔嘉点点头。
  “我叫柔嘉。”
  为首的男孩撇撇嘴。
  “柔嘉?什么怪名字。”
  另一个男孩道。
  “听说她是公主生的,公主是什么?”
  “就是皇帝的女儿。不过她娘被赶出京城了,肯定是不受宠的。”
  柔嘉听著他们的话,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可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们。
  那几个孩子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走了。
  素云发现的时候,柔嘉已经一个人蹲在花丛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郡主?您怎么了?”
  柔嘉抬起头,看著她。
  “素姑姑,什么叫不受宠?”
  素云愣住了。
  “郡主听谁说的?”
  柔嘉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
  “不受宠,是不是就是没人喜欢?”
  素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蹲下来,把柔嘉抱进怀里。
  “郡主別听那些人胡说。您是公主和姑爷的心肝宝贝,是老夫人最疼的曾孙女,怎么会没人喜欢?”
  柔嘉趴在她肩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道。
  “可是他们说,娘亲被赶出京城了。”
  素云的心揪得生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说的?”
  素云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孩子站在不远处。
  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沉稳。
  他看著柔嘉,走过来。
  “你没事吧?”
  柔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
  “你是谁?”
  小男孩道。
  “我叫王允。从琅琊来的,跟我爹来江南游歷,借住在你们府上。”
  他顿了顿,又道。
  “刚才那些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別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贱。”
  柔嘉眨眨眼。
  “嘴贱是什么意思?”
  王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是说他们欠收拾。”
  柔嘉看著他,也笑了。
  王允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今年七岁。
  他跟著父亲来江南游歷,顺便拜访陆家。陆家和王家是世交,他父亲和陆砚关係极好。
  王允第一眼看到柔嘉,就觉得这个小妹妹很可爱。
  粉粉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特別好看。
  后来看到她被人欺负还不哭,更觉得她了不起。
  他决定,要护著这个小妹妹。
  从那天起,王允每天都会来找柔嘉玩。
  给她讲故事,陪她玩捉迷藏,教她认字。
  柔嘉很喜欢这个哥哥。
  他懂得好多,说话也好听,从来不嫌她烦。
  有一次,她问他。
  “允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王允想了想。
  “再过半个月吧。”
  柔嘉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允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些捨不得。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怎么了?”
  柔嘉小声道。
  “嘉澜捨不得允哥哥。”
  王允愣住了。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
  “那我多待几天。”
  柔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王允点头。
  “真的。”
  柔嘉笑了。
  那笑容,比春天的花还好看。
  半个月后,王允真的要走了。
  临走前一天,他来找柔嘉。
  “嘉澜,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她。
  柔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质温润,雕著一朵小小的兰花。
  “这是……”
  王允道。
  “这是我在庙里求的。戴在身上,可以保平安。”
  柔嘉看著那枚玉佩,眼眶有些红。
  “允哥哥……”
  王允摸摸她的头。
  “等我长大了,再来找你玩。”
  柔嘉点点头。
  “好。嘉澜等著。”
  王允走后,柔嘉把那枚玉佩掛在脖子上,贴身藏著。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萧熙发现了,问她。
  “嘉澜,这是什么?”
  柔嘉仰著小脸道。
  “允哥哥送的。”
  萧熙愣了一下。
  “哪个允哥哥?”
  柔嘉道。
  “王允哥哥。他走了,说长大了再来看嘉澜。”
  萧熙看著她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这孩子,才三岁,就有人惦记了。
  那天晚上,萧熙把这事说给陆砚听。
  陆砚听完,也笑了。
  “王家那小子,眼光倒是不错。”
  萧熙白他一眼。
  “嘉澜才三岁,你说什么呢。”
  陆砚搂著她,笑道。
  “臣就是隨口一说。”
  萧熙靠在他怀里,看著窗外的月亮。
  “陆砚。”
  “嗯?”
  “你说,嘉澜以后会嫁什么样的人?”
  陆砚想了想。
  “不管嫁什么样的人,都要对她好。对她不好,臣饶不了他。”
  萧熙笑了。
  “你这是护犊子。”
  陆砚理直气壮。
  “臣就是护犊子。怎么了?”
  萧熙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撒娇。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柔嘉抱著那枚玉佩,睡得正香。
  梦里,允哥哥又来了。
  站在门口,笑著对她招手。
  “嘉澜,我来看你了。”
  她也笑了。
  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柔嘉四岁了。
  她又长高了一些,小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却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老夫人常说,这丫头长大了一定比她娘还好看。
  柔嘉听了,就跑去问萧熙。
  “娘,曾祖母说嘉澜比娘好看,是吗?”
  萧熙看著她,笑道。
  “你觉得呢?”
  柔嘉想了想,认真道。
  “娘最好看。”
  萧熙笑了,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
  “我们嘉澜最好看。”
  那年夏天,王家又来人了。
  不是王允的父亲,是王允自己。
  他已经九岁了,比去年又高了一大截,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柔嘉。
  “嘉澜呢?”
  下人笑著带他去后院。
  柔嘉正在院子里和素云玩,看到他进来,愣住了。
  然后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允哥哥!”
  王允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却笑著把她抱起来。
  “嘉澜长高了。”
  柔嘉搂著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
  “允哥哥也长高了。”
  两人就这么抱著,笑了好久。
  萧熙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素云在一旁小声道。
  “公主,您看这俩孩子……”
  萧熙点点头。
  “看到了。”
  素云笑道。
  “王公子对小姐是真上心。”
  萧熙没说话。
  可她心里想,这孩子,確实不错。
  王允这次在陆家住了半个月。
  每天都陪著柔嘉,带她玩,教她读书,给她讲琅琊那边的事。
  柔嘉听得津津有味,每天都缠著他讲。
  临走那天,柔嘉又哭了。
  王允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別哭。我还会来的。”
  柔嘉抽抽噎噎地问。
  “真的?”
  王允点头。
  “真的。每年都来。”
  柔嘉伸出小手指。
  “拉鉤。”
  王允笑了,也伸出小手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马车走远了。
  柔嘉还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方向。
  萧熙走过来,把她抱起来。
  “嘉澜,回吧。”
  柔嘉点点头,趴在娘亲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娘,允哥哥真的会每年都来吗?”
  萧熙道。
  “他说会,就会。”
  柔嘉点点头,不说话了。
  可她把那枚玉佩,握得更紧了。
  那年冬天,柔嘉问萧熙。
  “娘,什么是青梅竹马?”
  萧熙愣了一下。
  “谁教你的这个词?”
  柔嘉道。
  “允哥哥教的。他说,他和嘉澜是青梅竹马。”
  萧熙笑了。
  她想了想,道。
  “青梅竹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关係特別好,像亲人一样。”
  柔嘉眨眨眼。
  “那嘉澜和允哥哥是青梅竹马吗?”
  萧熙点头。
  “是。”
  萧熙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皇兄。
  那时候他们还小,还没有那么多算计,那么多防备。
  他会背著她爬假山,会给她摘御花园里最高的花,会笑著叫她“熙儿”。
  可现在……
  萧熙摇摇头,不再想了。
  她把柔嘉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
  “嘉澜,你要记住。”
  柔嘉看著她。
  萧熙道。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的。”
  柔嘉点点头。
  “好。”
  窗外,又下雪了。
  柔嘉趴在窗边,看著雪花一片片落下来。
  她想起允哥哥说过,琅琊也会下雪。
  比江南的雪大,能堆好高好高的雪人。
  她忽然想,明年允哥哥来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带她堆雪人。
  想著想著,她期待住了,眼睛发亮。
  远处,书房里。
  陆砚和萧熙並肩站著,看著窗外的雪。
  陆砚轻声道。
  “嘉澜好像又在想那小子了。”
  萧熙笑了。
  “让她想吧。反正还小。”
  陆砚点点头。
  “也是。”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那小子要是敢欺负嘉澜,臣饶不了他。”
  萧熙看著他,笑了。
  “你呀。”
  陆砚也笑了。
  夫妻俩並肩站著,看著窗外那个趴在窗边的小小身影。
  雪越下越大。
  可他们的心,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