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朝贡试探
  镇北城,靖北王府,白虎节堂。
  这里不常用来处理普通政务,多是萧宸与心腹重臣密议军国大事,或接见特殊使节之所。
  今日,节堂內气氛略显不同往常。没有全副披掛的武將肃立,只有韩烈、周通二人作陪。
  萧宸也未著王服,只一袭月白常服,外罩墨色大氅,端坐於主位,神色平静,目光却深邃如古井,望著堂下躬身肃立、双手高举一份泥金礼单的使者。
  使者年约四旬,面白微须,身著大夏五品文官制式的青色鷺鷥补服,但浆洗得有些发白,眉宇间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恭谨。
  他並非大夏朝廷所遣,而是来自南方——江州东南,毗邻越州的“吴兴侯”国。
  “吴兴侯”国,严格来说並非大夏正式册封的独立诸侯,而是百余年前,大夏开国时,归附的南方一部族首领被赐予的世袭爵位和一块不大不小的自治地盘。
  名义上隶属大夏,向朝廷纳贡称臣,但境內赋税、律法、兵甲,皆由吴兴侯自专,形同国中之国。
  其辖地不过三县,民不过十万,兵不过数千,夹在江州、越州两大势力之间,歷来小心翼翼,左右逢源,靠著朝贡和联姻,维持著脆弱的独立。
  此次南方百年不遇的大水,吴兴侯国因地处丘陵,受灾相对较轻,但其宗主国大夏朝廷的软弱无能、賑济不力,以及靖北王萧宸賑灾队伍在江州北部的仁义之举、高效组织,尤其是与林家等地方豪强“互通有无”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吴兴侯陈景荣耳中,在这位一向善於审时度势的小诸侯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朝廷显然靠不住了。
  北方的靖北王,却如彗星般崛起,不仅武力强盛,能正面击败北燕,而且似乎颇諳治政之道,懂得收揽人心。
  更关键的是,这位王爷似乎对“规矩”不那么在意,敢於和北燕议和索要巨额赔款,也敢於绕过朝廷直接賑济南方灾民,与地方豪强交易。
  这是一个强大的、不拘泥於陈规的潜在靠山。
  於是,在反覆权衡,並与心腹密议数日后,吴兴侯陈景荣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派遣心腹家臣、主簿冯佑,携带重礼,以“恭贺靖北王殿下大败北燕,扬我国威”为名,北上镇北城,名为朝贺,实为试探。
  试探萧宸的態度,试探寒渊的实力,也试探……未来是否有可能,从依附衰弱的大夏朝廷,转而依附这位新兴的北方强藩,甚至,获得某种形式上的认可或“庇护”,以维持乃至扩大自己那点可怜的独立地位。
  此刻,冯佑手捧的礼单,便是吴兴侯的“诚意”:南海明珠十斛,极品越州龙井茶一百斤,苏绣锦缎五十匹,精製紫砂壶一套,另有黄金五百两。
  对於吴兴侯那样的小诸侯而言,这已是一份相当厚重的“心意”了。
  “吴兴侯太客气了。”
  萧宸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微微抬手,“冯主簿远来辛苦,赐座,看茶。”
  “谢王爷隆恩!”
  冯佑暗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在旁边锦凳上坐了半边屁股,內侍奉上香茗,他却不敢立刻去端。
  韩烈接过礼单,略略一扫,便呈给萧宸。萧宸目光扫过,不置可否,將礼单轻轻放在一旁几案上。
  “吴兴侯世代镇守南疆,保境安民,孤亦有耳闻。”
  萧宸缓缓开口,语气隨意,仿佛閒聊,“此次南方大水,吴兴侯境內,百姓可还安好?”
  冯佑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连忙躬身答道:“回王爷,托王爷洪福,敝国境內多山,此次水患波及不深,百姓尚能安生。只是……只是临近州府,灾情惨烈,流民四起,敝国力薄,只能闭境自守,惭愧,惭愧。”
  他绝口不提朝廷,只提“王爷洪福”,又將吴兴侯国描绘成在乱世中勉力自保的可怜形象。
  “哦?闭境自守,也是稳妥之举。”
  萧宸点点头,似乎认可,隨即话锋一转,“只是,如今这世道,想要独善其身,怕是不易。朝廷……嗯,南方水患,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
  冯佑心中又是一动,萧宸提到朝廷时那微妙的停顿和语气,让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他斟酌著词句,小心试探道:“王爷明鑑。朝廷……唉,自有难处。只是苦了黎民百姓。幸有王爷仁德,泽被南北,遣使賑济,活人无数。
  如今江州、越州,百姓皆感念王爷恩德。便是敝侯,闻听王爷义举,亦深感钦佩,常言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故特遣下官,前来拜謁,一为恭贺王爷北破胡虏,扬我国威;二来,亦是聊表敝侯对王爷的……仰慕之忧。”
  他將“仰慕”二字,咬得略重了一些。
  萧宸微微一笑,不接“仰慕”的话茬,反而问道:“吴兴侯有心了。孤听闻,吴兴侯境內,盛產茶叶、竹器,亦有精巧工匠?”
  冯佑精神一振,连忙道:“正是!敝国虽小,然气候温润,颇宜茶树。所產吴兴云雾,虽不及越州龙井闻名,亦別有一番风味。
  竹器、漆器,亦是小有名气。至於工匠,敝侯倒也养了些许,做些精巧物件,聊以自娱。”
  他知道,对方开始问及物產,便是有了谈下去的兴趣,这比空泛的恭维实在得多。
  “嗯,”萧宸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似不经意地道,“北地苦寒,物產不丰。倒是有些皮货、毛毡、药材,或许与南方之物,可互通有无。前些时日,孤派人在商州一带,与当地士绅略有交易,倒也两便。”
  冯佑心中狂喜,萧宸这是主动递出了橄欖枝!他强压激动,语气更加恭谨:“王爷所言极是!南北物產,各有短长,若能互通,实是两地百姓之福。敝侯虽僻处一隅,亦愿为王爷效些微劳。
  敝国愿每年进献上等吴兴云雾三百斤,竹器、漆器若干,只求……只求能与王爷治下,常通往来,得王爷些许……照拂。”
  他最终还是没有直接说出“依附”、“朝贡”之类的字眼,但“进献”、“照拂”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萧宸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冯佑,那目光並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让冯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节堂內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吴兴侯的美意,孤心领了。”
  萧宸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南北互通,惠及百姓,孤乐见其成。贵使远来辛苦,且在驛馆好生歇息。韩长史,”
  他转向韩烈,“吴兴侯所赠之礼,收下,回赠北地貂皮百张,良马十匹,精铁战刀三十口。另,冯主簿可在镇北城多盘桓几日,看看我北地风物,再行回返不迟。”
  “谢王爷厚赐!”
  冯佑连忙离座,大礼参拜。
  心中却有些忐忑,萧宸收下了礼物,也答应了“互通有无”,甚至回赠了更显刚武之气的貂皮、战马、战刀,这是示好,也是展示肌肉。
  但对於吴兴侯最关心的“地位”问题,萧宸却未置一词,没有明確接受“朝贡”,也没有给予任何政治上的承诺,只是说“乐见其成”,“常通往来”。
  这態度,看似温和,实则矜持而保留。
  既没有拒绝吴兴侯的靠拢,也没有轻易给予任何正式的名分。
  如同高手对弈,对方递过了棋子,萧宸只是含笑接过,却並不急於落下。
  冯佑退下后,节堂內只剩下萧宸、韩烈、周通三人。
  “王爷,吴兴侯此来,其意甚明。乃见朝廷衰微,我寒渊势起,欲寻一新主依附,以求自保,甚或藉此抬高身价,扩张势力。”
  韩烈沉吟道,“其所求,恐怕不止於通商。”
  周通也道:“不错。此等小诸侯,最是首鼠两端。今日可背夏投我,明日若我得势不及,或朝廷稍有振作,亦可能反噬。其所谓进献,不过岁贡之试探。王爷回赠战马刀剑,示之以威,甚是妥当。然,对其所求名分,含糊以对,亦是稳妥。”
  萧宸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大地图前,目光落在南方那个代表吴兴侯国的微小標记上,淡淡道:“陈景荣不过一守户之犬,见风使舵罢了。其地不过弹丸,民不过十万,兵不过数千,於大局无足轻重。其遣使来朝,意义不在其本身,而在其信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韩烈和周通:“此信號便是,南方诸州,乃至大夏境內诸多观望势力,已开始將目光投向北方,投向寒渊。他们看到了朝廷的虚弱,看到了寒渊的强盛和……不拘一格。
  吴兴侯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未来,或许还有更多的吴兴侯,甚至一些更有分量的势力,会以各种方式,试探我们,靠拢我们,或者……利用我们。”
  “王爷的意思是,对此等小诸侯,既不轻易接纳,给予名分,以免过早刺激朝廷,捲入南方纷爭;亦不完全拒绝,保持联繫,以作观望,並藉此获取南方物產、情报?”韩烈若有所思。
  “正是。”
  萧宸頷首,“通商可,互市可,情报往来亦可。甚至,若其有难,在我有余力且於我有利时,暗中给予些许支持,亦无不可。但正式的名分、盟约、军事援助,现阶段,一概不予。
  寒渊如今的第一要务,是消化北境,积蓄实力。南方之事,朝廷之事,且让他们自己先乱著。
  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寒渊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可以依靠的大树,但我们不会轻易让人靠上来,更不会为了几片无关紧要的叶子,过早地暴露在风雨之下。”
  “吴兴侯的茶叶、竹器,我们要。他的所谓仰慕,我们收下。但他想要的庇护和名分,让他先等著。等我们的树,长得足够高大,足够粗壮,等到南方的风雨,足够猛烈,等到那些观望的人,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来寻求荫蔽时……”
  萧宸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时,才是我们开出条件的时候。”
  “至於现在,”萧宸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让他们继续『仰慕』著,试探著吧。让冯佑在镇北城好好看看,看看我们的军营,看看我们的工坊,看看我们的市集,看看我们与北燕互市的繁华。然后,把他看到的,带回去,告诉他的主子,也告诉所有暗中观望的人。”
  韩烈和周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瞭然与嘆服。
  王爷这是要“以静制动,以实示虚”。
  不轻易承诺,不轻易介入,只是默默发展,展示肌肉,让南方那些心怀鬼胎的势力自己揣摩,自己焦虑,自己抬高投靠的价码。
  吴兴侯的朝贡试探,就像投入寒渊这潭深水中的一颗小石子。
  萧宸没有激起浪花,只是让涟漪缓缓扩散开去,让更多藏在暗处的鱼儿,开始躁动,开始向著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深邃无比的水域,悄然张望。
  而寒渊,则在这观望与试探中,继续沉稳地积蓄著力量,等待著真正属於它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