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王府扩建
  镇北城的冬日,朔风如刀。但城中心偏北,原本靖北王府所在的区域,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喧囂声浪,甚至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规模浩大、几乎牵动全城的工程——靖北王府扩建。
  旧的王府,是当初萧宸就藩时,朝廷匆匆拨付银两,在原本一座边將旧邸基础上改建而成。
  规制不过寻常郡王等级,占地不过三十余亩,殿宇不过数进,在日益繁华、人口已逾五万的镇北城中,早已显得侷促寒酸。
  不仅难以匹配萧宸如今“北境之主、逼和北燕”的煊赫威势,便是日常处理政务、接见臣属、举办庆典,也已捉襟见肘,更別提安置日益庞大的王府属官、亲卫、僕役,以及储备日益增多的文书档案、財货物资了。
  扩建王府,势在必行。这不仅是实际需要,更是一种政治宣示,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檄文都更加震撼的宣言。
  然而,当工曹主事郑渠捧著数易其稿、最终確定的扩建方案草图,来到王府书房,请萧宸最终定夺时,饶是这位以沉稳干练著称的能吏,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无他,这图纸上的规制,实在是……太过僭越了。
  “王爷,”郑渠將厚厚一叠图纸在萧宸面前的书案上小心摊开,指著最上方的总览图,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乃扩建总图。以旧王府为中轴核心,向北、东、西三面拓展,整合周边民宅、官署、仓廒,总计占地……一百二十亩。”
  一百二十亩!几乎是旧王府的四倍!这已远超大夏礼制对亲王王府“不得超过八十亩”的明確规定,直追郡王府的极限,甚至……隱约触摸到了某些行宫的规模。
  萧宸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图纸上,示意他继续。
  郑渠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有些发颤,指向中轴线上的核心建筑群:“沿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为:承运门、前朝殿宇区——包括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其后为后寢居住区,以乾元宫、坤寧宫为中心,东西各有配殿、后苑;再后为御花园;东侧为文华殿区,设藏书楼、议事堂、属官衙署;西侧为武英殿区,设军机堂、演武厅、亲卫营房及武库;另有钟楼、鼓楼分列东西,神厨、神库、宰牲亭等一应俱全……”
  郑渠每说一处,额角的细汗便多一分。
  这哪里是亲王府邸?这分明是缩微版的皇宫规制!九开间的正殿,重檐廡殿顶,丹陛、铜龟鹤、蟠龙金柱、藻井……这些无一不是天子或至少是太子才能使用的形制!
  更別提中轴线的布局、前朝后寢的划分、东西殿区的设置,几乎完全仿照了皇宫的格局,只是规模略小而已。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侍立在一旁的韩烈,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周通则低著头,仔细研究著自己的鞋尖。
  萧宸的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那座標註为“奉天殿”的巍峨建筑,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郑主事,依你看,以此规制营造,需多少时日?耗费几何?工匠、物料,可都齐备?”
  郑渠连忙收敛心神,恭声答道:“回王爷,此工程浩大,若全力以赴,徵调北境良匠,招募民夫,日夜赶工,估摸需两年,方可主体竣工,细节雕饰,或需更久。
  耗费……初步估算,需钱五十万两以上,粮秣、木料、石料、砖瓦、油漆、金铁等物不计其数。
  所幸王爷近年经营有方,府库充盈,北境平定,物料採办亦较以往便利。工匠方面,我工曹匠作监可为核心,再招募流民中善营造者,重赏之下,人手当可解决。
  只是……一些特殊工艺,如金漆彩画、大型石雕、琉璃烧制等,需从南方或中原高薪聘请大匠。”
  五十万两!两年工期!
  这数字报出来,连韩烈和周通都忍不住微微抬了抬眼皮。
  这几乎是寒渊目前全年赋税收入的一大半!但想到扩建王府背后的深意,以及萧宸的决心,两人又都沉默下来。
  “五十万两……两年……”萧宸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权衡。
  他抬起眼,看向郑渠,目光锐利如刀:“郑主事,你老实告诉孤,以此规制营造,在朝堂、在天下人眼中,当如何论?”
  郑渠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臣……臣不敢妄言!然……然此规制,確……確已远超亲王礼制,直逼……直逼东宫甚至……臣,罪该万死!”
  他终於將那句最僭越的话说了出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韩烈和周通也屏住了呼吸。
  萧宸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郑渠面前,亲手將他扶起。
  “郑主事何罪之有?你依命绘图,尽职尽责,很好。”
  萧宸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孤问你,若按朝廷礼制,亲王规制扩建,当如何?”
  郑渠被萧宸扶起,受宠若惊,又茫然不解,下意识答道:“按制,亲王王府,不得逾八十亩,正门五间,正殿七间,后楼五间,其余各有定数,不得僭用重檐廡殿、丹陛、蟠龙、藻井等制……”
  “那等规制,”萧宸打断他,声音转冷,目光望向窗外那喧囂的工地,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神京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配得上如今追隨孤的北境数十万军民吗?配得上孤麾下浴血奋战、击败北燕的儿郎吗?配得上这万里北疆,即將开创的新天新地吗?”
  三个“配得上”,一个比一个语气更重,如同重锤,敲在郑渠心头,也敲在韩烈和周通心头。
  萧宸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深邃平静:“规矩,是人定的。旧有的规矩,既然已经束缚了手脚,挡住了前路,那便改一改,破一破,又如何?孤要建的,不仅仅是一座居所,一座王府。孤要建的,是北境的心臟,是寒渊的象徵,是向天下宣告——从今往后,这北方万里山河,有它自己的规矩,有它自己的法度,有它自己的……气象!”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硃笔,在那份“僭越无比”的扩建总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就按此图营造。钱粮,从府库拨付,孤亲自督办。工匠,由你工曹全权负责,不惜重金,招募天下巧匠。物料,命各城配合,优先供应。工期,两年太长,孤给你一年半,最迟明年年底,孤要看到奉天殿的屋顶铺上最后一片琉璃瓦!”
  郑渠听得热血沸腾,又感责任如山,噗通再次跪下,激动道:“臣……臣领命!必竭尽全力,不负王爷重託!”
  “记住,”萧宸的声音放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工程,一要快,二要好,三要……正。殿宇可巍峨,但不得过於奢靡浮华,重在气象宏伟,坚固实用。用料可精,但不得劳民过甚,徵用民夫,需给足工钱,管好食宿。此非一人之宫闕,乃是我北境军民心血所聚,威严所系。可能办到?”
  “臣,明白!”郑渠重重叩首,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坚定和使命感。
  “去吧。”萧宸挥挥手。
  郑渠捧著那张被圈定的、意味著打破旧制、开创新局的图纸,躬身退下,脚步虽有些虚浮,眼神却异常明亮。
  书房內,韩烈与周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以及一丝瞭然。王爷这是要明牌了。
  不再遮遮掩掩,不再顾忌朝廷那套早已名存实亡的礼法规制。
  扩建王府,超越亲王,直逼皇宫,这就是最直接、最震撼的政治宣言——我萧宸,我寒渊,不承认你们那套旧规矩了。
  我们要建立自己的秩序,自己的中心,自己的……“小朝廷”。
  “王爷,此工程耗资巨大,是否……”周通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下財政压力。
  “钱花了,才是钱。堆在府库里,不过是死物。”
  萧宸淡淡道,“五十万两,若能换来北境军民归心,换来四方豪杰侧目,换来天下人皆知寒渊气象,值得。
  况且,如此大工,本身就能带动百业,养活无数工匠民夫,刺激北境营造、木作、石雕、冶炼、运输各行,这钱,並未流出北境,无非从左口袋到了右口袋,却养活了人,建起了城,提振了民心士气。此乃一举多得。”
  韩烈嘆服:“王爷所虑深远。只是,王府规制如此……朝堂那边,一旦得知,恐怕……”
  “他们?”
  萧宸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南方水患未平,流民数十万嗷嗷待哺,漕运断绝,西南夷部蠢蠢欲动……朝廷自顾尚且不暇,还有余力来管孤的王府是七间还是九间,是歇山顶还是廡殿顶吗?”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凛冽的寒风灌入,带著远处工地传来的、充满生机的喧闹声。
  “让他们说去吧。让他们弹劾,让他们惊惧,让他们在神京的暖阁里,对著舆图猜测、咒骂。孤要的,是这镇北城,是这北境,按照孤的心意,一天天,变得更坚固,更繁华,更强大。当这座新的靖北王府拔地而起之时,天下人自然会明白——”
  萧宸的声音,融入了风中,清晰而坚定:
  “旧的时代,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