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该给钱的
  第87章 该给钱的
  夏日的阳光落得很晚。
  夕阳不高的亮度,正和玉兰社区便民食堂的灰暗灯光打个有来有回。
  那是块被岁月和油烟燻染得有些模糊的招牌。
  吴焱站在门口,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人声。
  兼带著陆陆续续的碗碟碰撞清脆响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厚重玻璃门。
  一股复杂气息瞬间將他包裹。
  是大锅菜食堂特有的浓郁香气。
  大厅宽敞,略显陈旧。
  白色的墙面已经有些泛黄。
  水磨石地板上留下了难以清理的污渍痕跡。
  几十张长条桌椅摆放得还算整齐。
  此时离正式开饭高峰还有小段时间。
  已有二三十位老人散坐著。
  有的慢悠悠地喝著免费紫菜蛋汤;
  有的则高声聊著家国大小事。
  声音在空旷餐厅里形成喻喻迴响。
  一个穿著灰色polo衫、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站在前台后。
  正拿著计算器按得啪作响。
  紧锁的眉头在听到门响后,略微舒展。
  看到是照片里的吴焱,愣了一下。
  隨即堆起职业的热情笑容,迎了上来。
  “哟!您就是吴师傅吧?哎呀呀,盼了半天了,王老板早就打过招呼了,快进来吧!”
  他便是江老板。
  说话间,目光已经快速地將吴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眼神里混杂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电话里,房东王老板语焉不详。
  只说是位手艺好但最近“时运不济”的老师傅。
  只是过来帮衬三天,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江老板心里直嘀咕。
  但王老板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吴焱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有些疲惫和拘谨。
  他微低著头。
  避开对方过於探究的视线。
  只用略显沙哑的声音低声说著:
  “江老板,给添麻烦了。”
  江老板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隨后引著吴焱穿过用餐区走向后厨。
  “我们这小庙,做的就是街坊邻居的生意,图个实惠乾净,大锅饭大锅菜,跟外面那些精致馆子没法比。一会儿听大厨的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语气客气,却也不容置喙。
  同时也把期望值降到了最低。
  后厨比前厅更加热闹,也更凌乱。
  空间不小,但被各种不锈钢台面、灶具、冰柜和堆积的食材挤占得满满当当。
  两个巨大的抽油烟机轰鸣著,试图带走油烟。
  但墙壁和灶台上依然留下了不少油渍。
  三位阿姨正围坐在几个大盆前。
  手脚麻利。
  正清洗、摘捡著成堆蔬菜。
  靠里並排砌著四个巨大猛火灶台,其中一个身材壮实、面色黑的中年厨师正挥动著巨大的锅铲。
  翻炒著几乎满锅的土豆烧肉。
  空气中瀰漫著酱油和肉块混合的浓香。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帮手在旁边配著菜。
  看到老板领著个生面孔进来,眾人投来好奇目光。
  江老板拍了拍手,提高嗓门介绍:
  “各位,这位是吴师傅,王老板介绍过来帮忙几天的炒菜师傅,有什么活可以交给他做。”
  他转向那位大厨:
  “老张,吴师傅就交给你了,看著点儿。”
  主厨老张警了吴焱一眼,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
  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算是知道了。
  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吴焱默不作声。
  接过江老板找来的一条半旧围裙。
  尺寸有些小,勉强够用。
  他走到水池边,找了个空位。
  开始清洗一大筐小油菜。
  他刻意放慢动作,显得笨拙。
  甚至故意让几片菜叶滑落到地上。
  再慌忙捡起。
  江老板在一旁看了几分钟,见吴焱只是埋头洗菜。
  鬆了口气,又叮嘱老张两句。
  转身回前台继续算帐去了。
  食堂前台不算忙碌。
  现在正是后厨忙的时候。
  老张负责土豆烧肉和红烧鸡块。
  肉菜一向是食堂主力。
  油锅沸腾,灶火熊熊。
  老张忙得满头大汗,吼叫著让帮手加快速度。
  这时,原本负责炒素菜和小炒的年轻帮手突然“哎哟”一声。
  脸色煞白地捂住肚子,腰都直不起来:
  “不—.不行了张哥!我这肚子—得—得去趟厕所!”
  没等老张回话,人就已经夹著腿,跟跟跪跪地往厕所方向跑去。
  “早不拉晚不拉!”
  “懒驴屎尿多!”
  老张气得骂了一句。
  他锅里的肉正要勾芡出锅,根本走不开。
  眼看素菜那边断了档,却无可奈何。
  江老板闻声匆匆赶进后厨。
  “这———这————老张你这———哎呀!马上要来人了。”
  他的目光焦急扫过后厨,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吴焱身上。
  “吴吴师傅!”
  江老板顾不得之前的疑虑。
  “能不能顶一下?就照平常那样,放油、下蒜末、倒青菜、翻炒、加盐和味精,熟了就行。”
  他语气无奈,但眼下也实在没別的办法。
  吴焱迟疑了几秒钟,才点了下头:
  “..—.我试试。”
  即使吴焱刻意收敛,但依然难掩功底。
  火焰腾起,热油滑锅。
  一大盆沥乾水青菜倒入锅中。
  瞬间爆发出“刺啦”声。
  隨之而来,是吴焱熟练的翻炒动作。
  他的动作不像老张那样全靠力气猛推硬翻。
  而是带著一种协调感和节奏感。
  腕肘抖动间,锅铲翻飞。
  每一片菜叶都能均匀受热。
  大火猛攻,锁住水分。
  在青菜即將变软失色的临界点,精准撒入盐味。
  最后將事先爆香的金黄蒜末倒入。
  最后快速顛簸几下,立刻出锅。
  吴焱动作行云流水。
  甚至带著点赏心悦目。
  与周围忙乱的环境格格不入,青菜出锅时,顏色碧绿油亮。
  犹如刚刚採摘下来一般。
  蒜香扑鼻,丝毫没有大锅菜常有的燜煮过度的萎黄和软烂。
  “?今天这青菜瞅著不错啊?是翠绿的。”
  第一个打到菜的是个吴焱常客。
  今天饿得早,还没到吴焱出摊时候。
  这才选了这家食堂。
  他推了推老花镜惊讶著。
  窗口打菜的阿姨忙著打菜。
  头也不抬地隨口应和:
  “是吧,大师傅炒得好,您多吃点。”
  很快,议论声在队伍里传开了。
  “张师傅,今天这青菜炒得可以啊!又脆又甜,火候正好。”
  “是啊是啊,蒜香味也足,不像上次蒜和菜都炒糊到发苦。”
  “阿姨,多给我打一勺青菜!就这个———”
  “给我也来一份。”
  打菜窗口前,要炒青菜的队伍肉眼可见的长了一小截。
  甚至有位老大爷吃完盘里的,又端著空盘子回来排队:
  “老婆子说你们今天这青菜忒好吃,非让我再来打一份!”
  江老板原本在收银台应对著结帐顾客,忽然注意到素菜窗口的火爆。
  不由得好奇看过去。
  他凑到打菜阿姨耳边低声问:
  “李姐,这—真是那新来的吴师傅炒的?”
  阿姨朝吴焱那边努努嘴,语气也带著惊奇:
  “可不是嘛,江老板,从哪儿请来的高人?这手艺可以的。”
  『好个半老板。』
  “怕是来练手带著踩点的吧。』
  “这火候,这手法,不要工钱?”
  『有猫腻!』
  “但我喜欢。』
  那一大锅青菜很快见了底。
  江老板搓著手,脸上笑开了花。
  拉过一人替自己收银,小跑到吴焱身边。
  语气热情:
  “吴师傅。哎呀———吴老板,今天可多亏你了。辛苦辛苦!”
  他殷勤递上一瓶冰镇矿泉水。
  “半老板还说,不要工钱,但我可不能听他的,这工钱我该给。”
  没等吴焱喘口气,江老板又指著的另一盆食材,试探著问:
  “吴师傅,那个—-红奴茄子能不能再炒一锅?材料都是现成切好过完油的,酱料也按比例调好。”
  他生怕吴焱拒绝,赶紧补充:
  “就按刚才的感觉来。隨便炒,怎么炒都行。”
  吴焱看了时间,点点头。
  “时间还够。』
  食堂预调好的复合酱料,顏色深褐。
  偏甜口。
  带著浓郁酱香。
  吴焱起手热好油,葱姜爆锅。
  炒香酱料。
  再將一大盆沥乾油的茄块倒入锅中。
  猛火瞬间將酱汁包裹住食材。
  吴焱再次挥铲。
  付作却与炒青菜时不同。
  更加沉稳有力,不急不躁。
  吴焱不断顛付大锅,让沉重的茄子块在空中窃暂翻飞,均匀地裹上酱汁。
  同时用锅铲在底部快速划散酱料。
  防止粘锅。
  在最后,酱汁即將收浓。
  吴焱瞅准时机,在焦糖香气发出的临界点,再次撒入大把蒜末和青红椒粒。
  再次快速顛炒两下。
  利用余热激发出蒜香,立刻出锅。
  整个过程犹如一场精准表演。
  酱香、香料气息、蒜香以及茄子的独特焦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香味旋风。
  逃过抽油烟机的捕捉,瀰漫到了前面的用餐区。
  红奴茄子这道菜和之前的炒青菜一样,都是吴焱掌握的中级菜餚。
  水平十足超过食堂大厨。
  茄子油润壁亮,芡汁包裹得恰到好处。
  既浓郁掛味,又不显得瘫软黏腻。
  青红椒和蒜末的点缀也恰到好处。
  “!什么味儿这么香?!”
  “好像是红奴茄子?今天这茄子闻著也太香了吧。”
  “走走走,赶紧排队去!今天食堂换大师傅了?”
  “师傅,还有茄子世?给我留一份。”
  这香味一枝独秀。
  勾的路过年轻人也被香味吸引了进来。
  一人扒在门口:
  “老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都赶得上美味炒菜父了,还有吗?”
  满满一大锅红奴茄子,以肉可见的速度被抢购一空。
  不一会儿,茄子没了。
  食客们露出遗憾表情。
  看著暴增的人流,江老板开心起来。
  这场因吴焱而起的热闹劲儿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才逐渐平息。
  后厨的几个人,包雄主厨老张,看吴焱的眼神都充满了佩服和好奇。
  吴焱默默计算著时间,一小时刚到。
  便放下锅铲,解下被汗水和蒸汽浸湿的围裙。
  长长吁了口气,脸上恰到好处露出疲惫神態。
  江老板立刻凑了过来。
  他拿著一条崭新毛巾和一瓶红牛,语气热情:
  “吴老板,真是太感谢了!”
  “您这手艺———喷,不是我这里能承受的。”
  “但,我还是想斗胆问一句,你看多少钱一个月能请到您。”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吴焱接过毛巾擦了擦汗,拒了红牛。
  “谢谢江老板好意。咖啡因不耐受,喝不了,心领了。我就过来帮几天亏,过段时间另有打算。”
  他说得含糊,江老板价有遗憾。
  “那行吧,三天就三天,我工资会照付的。”
  那架势,仿佛吴焱一走,食堂的天就要塌了似的。
  摆脱热情的江老板,吴焱走出喧闹油腻的食堂。
  傍晚凉风吹散身上的烟火气。
  带来一丝清爽。
  吴焱走得远了,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著好几条刘女对发来的信息:
  “怎么样啊吴大师?食堂的大锅灶还驾驭得仔世?没把人家房顶燻黑吧?【大笑】”
  “动华同志今天跟打了鸡血一样,一边切土豆丝一边念叨著,那土豆丝切得都快能穿针了,干劲十足。”
  “一切顺利否?【跳舞】”
  “咱爸刚还打电话来,语气紧张得很,价找你,等你看到你打电话问一下。”
  看著文字,吴焱仿佛能听到刘女对带著调侃的关切语气,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在给老吴去电话前,吴焱先给媳妇回復者:
  “一切顺利。房顶没事,就是可能不小心把人家食堂的)业额炒高了一大截。本来说好不用给工钱的,老板还是硬要发三百,还是日结。【大笑】【大笑】【大笑】”
  刘女对:“那挺好的。【偷笑】”
  吴焱:“等会到车库,马上咱们就出自己的欠儿。”
  刘女对:“【0k】”
  “喂,爸,语心说你找我,什么事?”
  父母年纪大了,语气严肃的时候,一般没什么好事。
  “你三伯捂著胸口在家里晕倒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情况不太好,你带我去看看。
  吴焱心底咯瞪一下。
  三伯吴明志平时爱好抽猛烟、喝大酒。
  一天两包烟,一天一斤酒。
  因为喝酒不爱吃菜的缘故,体重並不高。
  但血脂、血压、血糖全高。
  全家人都劝过,没用。
  医生也劝过,同样没用。
  “这下捂著心口——怕是有点悬乎了。
  吴焱先安抚老吴。
  “行,爸我这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