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竹节虫
  “怎么还没来……”
  陈秋林蹲在巷子拐角的墙根下,后背贴著砖墙,眼睛死死盯著巷子口。
  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平时这个时候,顾小鱼和顾小樱早就该来了。
  从三天前开始,陈秋林和她们约好,每天下午五点,在这个巷子口碰头。
  这里是镇上比较偏僻的一条小巷,两头都不通大路,平时很少有人走。
  巷子两边是些老旧的空房子,墙皮剥落,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选这里,是因为安全。
  离顾家远,离陈秋林家也远,不容易被人看见。
  第一天,姐妹俩准时来了。
  第二天,晚了十分钟,顾小鱼解释说姐姐不舒服,走得慢。
  陈秋林没多问,把装著晚饭的塑胶袋递过去,看著她们蹲在墙角吃完。
  今天,是第三天。
  说好五点。
  现在,五点半都过了。
  巷子口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陈秋林心里那股不安,像吹气球一样,越吹越大。
  饭菜已经凉了。
  他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人来。
  不能再等了。
  陈秋林站起身,左右看了看,走到巷子深处一堆废弃的砖头旁。
  砖头堆得很乱,缝隙很多。他找了个不大不小的缝,把塑胶袋塞进去,又捡了几块碎砖挡在外面。
  藏好了,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做完这些,他转身跑出巷子。
  下午五点的泥流镇,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早市散了,午市过了,晚市还没开始。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摇著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秋林跑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他先去了山脚那个垃圾桶旁——那是他们最开始碰头的地方。
  没人。
  他又往镇子东头跑。顾家就在那边,但他不敢靠太近,只敢在附近几条巷子里转悠。
  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
  陈秋林的心跳越来越快。
  那种不安的感觉,已经从气球膨胀成了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会去哪儿呢?
  是忘了时间?还是有事耽搁了?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时,陈秋林忽然听到了声音。
  很急,很乱。
  “给老子站住!”
  “看老子不打断你们的腿!”
  陈秋林浑身一僵。
  那是顾大壮的声音。
  他虽然没见过顾大壮,但听杨云海描述过。
  还有那语气,那种蛮横,那种暴戾,除了顾大壮,不会有別人。
  陈秋林想都没想,朝著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跑到巷子尽头,是个三岔口。
  陈秋林剎住脚步,看见了他们。
  顾小樱拽著顾小鱼,正拼命往左边那条巷子跑。
  顾小樱跑在前面,一只手死死抓著妹妹的手腕,拽著她往前冲。
  她的头髮全散了,银色的髮丝在奔跑中飞舞,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顾小鱼跟在她后面,跑得跌跌撞撞。她个子小,步子也小,几乎是被姐姐拖著走。
  而在她们身后,大概十几米的地方,一个男人正挥舞著竹竿追过来。
  那就是顾大壮。
  瘦的跟个竹节虫似的。
  他手里那根竹竿有手腕粗,一米多长,在空中挥舞时发出呼呼的风声。
  “跑!再跑啊!”顾大壮嘶吼著,步子迈得很大,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就在这时——
  顾小鱼突然脚下一绊。
  手还抓著姐姐,这一扑,把顾小樱也带倒了。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顾小鱼摔得最狠,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小樱摔在她旁边,胳膊肘擦在地上,立刻渗出血来。
  两人挣扎著想爬起来,但顾小鱼捂著膝盖,疼得直吸气,一时站不起来。
  顾大壮已经追到了。
  他停在姐妹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们,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疯狂和残忍。
  他举起了竹竿。
  竹竿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对准了还在地上挣扎的顾小鱼。
  “住手!”
  陈秋林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
  他自己都没想到,声音能这么大,这么响,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愤怒。
  顾大壮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看向陈秋林。
  “你谁家的小崽子?”顾大壮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滚!”
  陈秋林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顾大壮,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姐妹俩。
  陈秋林上前几步,走到姐妹俩身前,张开手臂,把她们挡在身后。
  顾小樱和顾小鱼都愣住了,仰头看著这个突然挡在她们身前的男孩。
  “再敢打她们,小心我……”陈秋林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他下意识想说什么——小心我报警?小心我告诉大人?小心我……
  然后他才意识到,他现在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没有手机,不能报警。告诉大人?大人们都知道顾大壮是什么人,但谁也不敢管。
  他甚至连狠话都不会说。
  顾大壮看著他,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毛都没长齐,学人英雄救美?”
  顾大壮笑够了,用竹竿指著陈秋林,“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陈秋林没退。
  “她们没做错什么。”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能打人。”
  “老子打自己的种,关你屁事?”顾大壮眼里的血丝更红了,“再不让开,老子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竹竿就挥了下来。
  陈秋林没躲。
  他侧过身,用左臂挡了上去。
  “啪!”
  竹竿狠狠抽在手臂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像被烧红的铁条烙了一下。陈秋林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手臂立刻肿了起来,皮肤上出现一道深红的印子,火辣辣地烧著。
  但陈秋林没退。
  “你再打一下试试。”陈秋林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顾大壮愣住了。
  他举著竹竿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挨了一棍子后不但没哭没跑,反而敢往前凑。
  顾大壮看著陈秋林,陈秋林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顾大壮的眼神从暴戾,到疑惑,再到一丝丝的……忌惮。
  他可能在想,这孩子是谁家的?为什么不怕?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陈秋林其实也在怕。
  手臂疼得厉害,心也在狂跳。但他知道,不能退。一退,顾大壮的气焰就会更囂张,姐妹俩今天这顿打就躲不过去。
  就在这时——
  “顾大壮!你又发什么酒疯!”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又急又厉。
  陈秋林转过头,看见李婶带著几个人冲了进来。
  李婶是镇上开杂货店的,个子不高,但嗓门大,人也泼辣。她身后跟著王叔和刘伯——王叔是铁匠,胳膊粗壮,刘伯是杀猪的,一脸横肉。
  三人衝过来,李婶一把夺过顾大壮手里的竹竿,动作利索得像练过。王叔和刘伯一左一右架住顾大壮的胳膊,把他死死摁住。
  “放开老子!老子没醉!”顾大壮挣扎著,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没醉?没醉你追著孩子打?”李婶瞪著他,“你看看你把孩子打成什么样了?”
  她指了指顾小鱼流血的膝盖。
  顾大壮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老子打自己的闺女,关你们屁事!”
  “怎么不关我们事?”李婶声音更大了,“你打孩子我们管不著,但你嚇著別人家孩子了!你看看这胳膊——”
  她拉起陈秋林的左臂。
  李婶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几个大人也看见了,脸色都变了。
  “顾大壮,你真行啊。”王叔沉著脸,“连別人家孩子都打?”
  “是他自己凑上来的!”顾大壮梗著脖子。
  “行了行了,別跟他废话。”刘伯不耐烦地说,“送派出所去!这次非得关他几天不可!”
  三人架著顾大壮就往巷子外拖。
  顾大壮还在挣扎,还在骂,但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婶转过身,蹲到陈秋林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胳膊:“疼不疼?走,跟婶子回去,家里有药酒,给你抹抹。”
  陈秋林摇摇头:“不用了李婶,不疼。”
  其实疼得要命,但他不想去。
  李婶还想说什么,但看他坚持,只好作罢:“那行,你自己小心点。这几天离顾家远点,听见没?那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发疯。”
  陈秋林点点头:“知道了。”
  李婶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姐妹俩,嘆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陈秋林和顾家姐妹。
  陈秋林转过身。
  顾小鱼还坐在地上,抱著流血的膝盖,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她哭得很小声,像小猫呜咽,生怕被人听见。
  顾小樱蹲在她旁边,轻轻拍著她的背。她的胳膊肘也在流血,但她好像没感觉,眼睛一直看著妹妹。
  陈秋林走过去,在顾小鱼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她头上。
  他摸了摸她的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
  “没事了。”陈秋林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