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早就不想活了
  陈永贵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三个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锈铁:
  “要是没有那些蚊子……我们怎么可能连门都不敢出?”
  “这座城里,当年活下来的人……少说也有好几万。”
  “现在呢?人呢?”
  他惨笑了一下:
  “我们躲在仓库里,总共十四个人。”
  “头半年,还想著救援会来。”
  “有人每天趴在门缝听外面的动静,有人用小镜子反射阳光打信號,有人把仓库里的货品清点了一遍又一遍,算出够我们活五年、七年、十年……”
  “后来,没人再提救援了。”
  “老张最先不对劲。”
  “他总说门外有脚步声,说周组长来敲门了,要我们开门让他进来。”
  “我们告诉他周组长已经死了,他不信。”
  “他每晚都趴在门边,对著门缝喊『老周是你吗』。”
  “再后来,他连人都不认得了。”
  陈永贵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打著旋,慢慢沉下去:
  “老张之后是小刘。小刘之后是王姐。王姐之后是李师傅……”
  “一个接一个。”
  “要么疯了,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最后就剩下我了。”
  “其实我也早就不想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
  “它总是饿,总是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自己爬过去,把不知道谁留的饼乾渣塞进嘴里。”
  “我恨我还这么清醒。”
  “又恨我没胆子真的去死。”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带著某种终於说出来的、如释重负的轻:
  “我早就不想活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生了锈的铁锚,在这间昏暗的、被光幕笼罩的客厅里,缓缓下坠。
  坠到雷刚心上,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
  “……我早就不想活了……”
  不是附和,是共鸣。
  是那个在金辉冶炼厂的铁壳子里独自活了三年、每天都在重复“明天就死”却每天都在苟活的男人,听见另一个同样苟活的人说出这句话时,从胸腔深处挤出的迴响。
  赵佳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但她没有反驳。
  一个收到无线电信號后、千里迢迢从南方赶过来的人,未必没有过类似的念头。
  只是她好歹有煤球的陪伴,才没有放任自己沉下去。
  雷刚抬起头,看著陈永贵。
  他没什么大道理,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不要放弃。”
  “人活著,总归会有希望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是自嘲的笑:
  “我要不是没放弃,也不可能遇到袁老弟。”
  “你要不是没放弃,也不可能遇到我们。”
  他往前探了探身,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搭在膝盖上,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唐双远没有说话。
  等雷刚说完,他才微微前倾,让手电的光更柔和地落在陈永贵苍白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陈述:
  “困难將我们聚在一起。”
  “越是这种世道,我们越该——抱团。”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给陈永贵留出喘息的空间。
  然后他再次开口道:“我还是打算去那家店看看。”
  不是徵询意见,不是试探口风,就是——陈述。
  “我要亲眼看看,造成这一切的,到底是什么。”
  “问题出现了,总归是得找个解决的办法,难道就放任这个世界那么烂下去?”
  越是探索红雾世界,唐双远越是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力……
  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只想逃跑。
  片刻之后,他在心里自嘲地想道——或许早在自己来到红雾世界之后,他就没了选择的余地。
  听到唐双远的话,陈永贵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別去”,也没有说“你们会死的”。
  他只是那么看著唐双远,像看著一个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依然要往前走的人。
  就像是那些曾经一个个消失在他眼前的同伴……
  唐双远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现在太虚弱了,走不了路,更別提战斗。”
  “跟我们一起去,是送死。”
  这句话说得冷,却是事实。
  “但是我们需要你知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
  “关於康源生物科技体验店——你愿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吗?”
  陈永贵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层嗡鸣声又一次逼近又退远,久到赵佳禾握紧的拳头已经鬆开了,久到雷刚手中握著的手电光束似乎都暗淡了一分。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是“愿意”的那种点头。
  是“早就该说出来了”的那种。
  陈永贵垂下眼睛,乾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其实……我知道的事情,並不多。”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对自己深深的、压垮了骨头的失望。
  “我只知道那家店在十五楼,从扶梯上去右转,一直往里走。”
  “首先是一扇普通的、商场常见的那种门。”
  “接著还要穿过两扇……那种带门禁的玻璃门,第一扇是透明的,第二扇是磨砂的。”
  “过了第二扇,走廊尽头才是那家店的门口。”
  他顿了顿,像是在用力从记忆深处挖掘什么,却只挖出一捧乾涸的沙。
  “对不起……”
  他的头越垂越低,佝僂的脊背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隨时都会崩断。
  “我还是……一样没用。”
  “连有用的消息都不知道多少……”
  唐双远看著他。
  那道佝僂的身影,那件空荡荡的员工制服,那双因为太久没有等到希望而彻底熄灭了的眼睛。
  这个人,在自责。
  在明明已经掏空了自己、把最痛的伤疤一块一块剜出来捧给陌生人看之后,还在为自己“给得不够多”而羞愧。
  唐双远没有说“没关係”。
  他只是很平静地、一字一顿地说:
  “不。”
  “你给我们的情报,很有用。”
  陈永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確定的、像是不敢相信的光。
  唐双远没有解释这份情报“有用”在哪里。
  他只是接著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配明天的早餐份额:
  “你现在好好休息,儘量把身体养起来。”
  “以后还多的是用得著你的地方。”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不是嘲讽,是那种“你別想让我亏本”的神情:
  “我们费那么大力气把你从仓库里背出来,你可別想著偷懒。”
  “不多干点活儿,欠我们的帐拿什么还?”
  陈永贵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睛,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只是那道乾涸了很久的、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动的河床,忽然被这句毫无温度的“你要还帐”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他那始终紧绷著、像隨时会崩断的肩背,几不可见地鬆了一寸。
  唐双远不再看他。
  他侧过身,从贴身处那只始终没有离身的防震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型的、巴掌大的冷藏盒。
  盒盖打开,里面並排放著几支密封好的玻璃採血管,管壁凝著细密的冷雾。
  他抽出其中一支,递过去。
  “这是变异老鼠的血。”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这是碘伏,这是创可贴:
  “有强身健体的效果,能让人慢慢变得更强。”
  “你现在太虚弱了,光靠压缩饼乾糊糊,恢復太慢。”
  他顿了顿,把採血管往前递了递:
  “如果信得过我,可以试试。”
  陈永贵看著那支小小的玻璃管。
  管壁內侧凝结著暗红色的、微微黏稠的液体,在昏暗中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就是血。
  某种跟变异蚊子一样的变异动物的血。
  这东西从哪来的?安全吗?喝了会怎样?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永贵一个问题都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那支採血管,用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连指甲都发白的、颤抖的手,费力地拧开密封盖。
  然后,他仰起头,毫不犹豫地一口喝尽。
  暗红色的残液顺著嘴角淌下来,他没有擦。
  他咧开嘴——那张因长期脱水而布满皸裂纹的、苍白的嘴——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孩子气的笑:
  “我连死都不怕。”
  他把空管轻轻放在膝盖边,抬起眼,看著唐双远。
  那双浑浊了很久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我信得过你。”
  “这一次,总归是让我知道这些畜生的血是什么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