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醉后的试探
  江南国际大酒店,顶层宴会厅。
  整整一层,被江南卫视豪气地包了下来,为《典籍里的中国》这匹屠戮了收视率榜单的史前巨兽,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庆功宴。
  水晶吊灯將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香檳塔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空气中瀰漫著顶级料理的香气与昂贵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属於胜利者的味道。
  狂喜,是这里唯一的情绪。
  “贏了!我们他妈的真的贏了!”
  赵强那张肥硕的脸因为激动和酒精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手举著酒杯,一手揽著一个技术部的兄弟,唾沫横飞。
  “苏导!苏导在哪儿?我必须再敬苏导一杯!不!十杯!”
  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宣泄著这场伟大胜利带来的巨大衝击。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有人哭著哭著又笑了,更多的人则是三五成群,高举著酒杯,用嘶哑的嗓子喊著不成调的祝酒词。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这场豪赌中,將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未来的希望押在了那张赌桌上。
  而现在,他们贏了。
  贏得彻彻底底,贏得盆满钵满。
  苏辰,无疑是这场狂欢风暴的中心。
  从宴会开始的那一刻起,他身边的人就没断过。
  “苏导,我敬您!没有您,就没有我们今天!”
  “苏导,您就是我的神!求您收下我的膝盖吧!”
  “苏导,下一季还带我们玩吗?”
  他微笑著,从容地应对著每一份热情,每一个拥抱,每一次敬酒。他会和激动的员工碰杯,会拍拍哭得不能自已的年轻编导的肩膀,会认真听取陈卫民带著酒意的未来规划。
  他的举止无可挑剔,完美地扮演著一个功成名就的年轻导演应该有的角色。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在这片喧囂的海洋之下,他的內心,是一片异乎寻常的冷静。
  他的指尖,还残留著手机屏幕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震动感。
  不错。
  ——k
  仅仅两个字,和一个字母,却像一盆冰水,將他从收视率破纪录的狂喜中瞬间浇醒。
  这场在陈卫民、在赵强、在全中国电视人眼中堪称神跡的胜利,在那个神秘的“守门人”k的评价体系里,仅仅只是一个“不错”。
  这个认知,让他无法像身边这些人一样,彻底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还算不错的开始。
  “苏导,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陈卫民端著酒杯走了过来,他的儒雅风度在酒精的催化下,也多了几分真性情的释放,眼角眉梢都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没什么,陈台。”苏辰举了举杯,“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真实就对了!”陈卫民重重地和他碰了一下杯,清脆的声响穿透了嘈杂,“要是真实,那还叫奇蹟吗?苏辰啊苏辰,你知不知道,你小子今天晚上,把整个中国电视圈的天,都给捅了个窟窿!”
  这位电视台的掌舵人,此刻看苏辰的视线里,已经不仅仅是欣赏,更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惊嘆。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赌一个天才的上限,现在才发现,他赌到的,是一个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是团队的功劳。”苏辰依旧平静。
  “你少来这套!”陈卫民笑骂了一句,压低了声音,“我已经接到好几个老朋友的电话了,都在旁敲侧击地问你。尤其是……京城那边。”
  他意有所指地向上抬了抬下巴。
  “张国正?”苏辰的思绪动了一下。
  “除了他还能有谁。”陈卫民的唇边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我那位老同学,估计这辈子都没输得这么惨过。他的《国之瑰宝》,被你按在地上,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我都能想像到他现在在办公室里气急败坏的样子。”
  陈卫民的快意溢於言表,这场胜利,不仅是收视率的胜利,更是他与张国正多年路线之爭的,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苏辰没有接话,只是將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张国正的失败,在他预料之中。
  那不是製作水平的失败,而是创作理念与整个时代脱节的必然结果。他输给的不是苏辰,而是输给了新一代观眾对“共情”和“感动”的渴望。
  但k的出现,让苏辰明白,真正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张国正这种级別的存在。
  在人群的另一角,林清雪正被几个女同事围著。
  “清雪,你脸好红啊,不会是喝多了吧?”
  “何止是脸红,你看她,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別装了啊林大主持人,你的视线就没从咱们苏导身上挪开过!”
  “就是就是!快去啊!趁著今天这气氛,拿下苏导啊!”
  女同事们的调侃和起鬨,让林清雪本就因酒精而泛红的脸颊,更是烫得厉害。
  她確实喝了几杯,平日里被理智和矜持牢牢压制住的情感,在酒精的催化下,正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向外翻涌。
  她的確一直在看苏辰。
  看著他被眾人簇拥,看著他从容应对,看著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微笑。
  可她总觉得,那份微笑之下,藏著一种疏离。他的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他像一座矗立在狂欢海岸上的灯塔,任由海浪拍打,自身却巍然不动,散发著冷静而孤高的光。
  就在这时,她看到苏辰和陈卫民碰杯之后,巧妙地从人群中脱身,独自一人,走向了宴会厅角落那扇通往露天阳台的玻璃门。
  那个背影,在喧囂与光影中,显得有些落寞。
  林清雪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一个念头,在酒精的怂恿下,疯狂地滋生。
  去。
  去找他。
  现在就去。
  她看著手中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又看了看旁边侍者托盘上另一杯满满的佳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將自己的酒杯放下,从托盘上端起了两杯全新的。
  “哎?清雪你去哪儿?”
  “送……送战利品去。”
  林清雪丟下一句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在同事们曖昧的鬨笑声中,逃也似地穿过人群。
  她的心臟,跳得飞快,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击著胸腔。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外面微凉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吹散了她脸颊上的燥热,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滚烫。
  苏辰正凭栏而立,眺望著脚下这座城市的璀璨夜景。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过身。
  看到是林清雪,他似乎並不意外。
  林清雪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份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跳强行压下,脸上挤出一个儘量自然的笑容,走了过去。
  “苏导,一个人躲在这里,是怕被我们灌醉吗?”
  她半开玩笑地说著,打破了这片刻的寧静,將其中一杯红酒递了过去。
  苏辰接了过来,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她的,带著一丝凉意。
  他没有回答那个玩笑,只是將视线重新投向远方的城市夜景,轻声开口。
  “只是想安静一下。”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节目。”
  他的感谢是真诚的。
  但这份真诚,却带著一种公式化的客气,像一道无形的墙,將两人的距离清晰地划分开。
  林清shed凝视著他被城市灯火勾勒出的坚毅侧脸。
  春晚那个夜晚的画面,毫无徵兆地,再一次衝进她的脑海。
  同样是高处,同样是夜风。
  同样是这个男人,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坚实的依靠。
  还有……那个突如其来的,带著菸草和清冷气息的吻。
  她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情急之下的衝动,一个不应该再被提起的插曲。
  可是,情感的潮水,一旦决堤,又岂是理智的堤坝能够轻易阻挡的。
  她知道,如果现在不问,如果错过了今天这个被胜利和酒精浸泡的,独一无二的夜晚,或许,她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了。
  那份不甘,那份好奇,那份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的悸动,在酒精的加持下,战胜了所有的胆怯和矜持。
  林清雪向前,踏出了微小,却又无比坚定的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混合著红酒醇香的清冽气息。
  她微微踮起脚尖,身体前倾,將自己的唇凑到苏辰的耳边。
  她的动作,大胆,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失的颤抖。
  晚风將她带著期待和忐忑的,几乎不成声的气音,清晰地送入苏辰的耳中。
  “苏导,我问你一个问题……”
  “春晚那天晚上在天台,你……”
  “……还记得那个吻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阳台上所有的声音。
  周围宴会厅里鼎沸的人声,远处城市的车水马龙,夜风的呼啸,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清晰可闻的,错乱的心跳声。
  苏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拿著酒杯的手,悬停在半空。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林清雪的脸颊烧得滚烫,那片闪烁著的水光里,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有无法掩饰的期待,还有害怕被拒绝的,最深切的脆弱。
  苏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