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苏辰的回应
  苏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拿著酒杯的手,悬停在半空。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阳台上所有的声音。
  周围宴会厅里鼎沸的人声,远处城市的车水马龙,夜风的呼啸,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清晰可闻的,错乱的心跳声。
  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是被放慢了千百倍的镜头,在林清雪的感官里缓慢地煎熬。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衝撞,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脸颊上的热度,已经不是酒精能够解释的了,那是一种孤注一掷后,等待审判的滚烫。
  她甚至不敢呼吸。
  她维持著那个前倾的,凑在他耳边的姿势,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直,和他身上传来的,混合著红酒与清冽夜风的独特气息。
  她后悔了吗?
  在问出口的第一个千分之一秒,是的。
  那份被理智和职业素养常年压制的情感,在酒精和胜利的催化下,终於衝破了名为“矜持”的牢笼,以一种最笨拙、最赤裸的方式,撞到了他的面前。
  现在,她將自己所有的骄傲与脆弱,都摊开在了这个男人面前,等待著他的宣判。
  是,或者不是。
  接受,或者拒绝。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已经预演了无数种结局。
  如果他承认,然后呢?
  如果他否认,或者更糟,用一种困惑的、带著距离感的客气问她“什么吻”,她该如何收场?
  用一个夸张的大笑,说自己喝多了在开玩笑?然后落荒而逃,明天在电视台走廊里遇见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堪。
  也许,她就不该问。
  也许,她应该把那个夜晚,那个天台,那个突如其来的触碰,永远地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当成一个兵荒马乱下的意外。
  就在她的勇气即將耗尽,准备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来打破这片死寂的时候。
  苏辰,动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林清雪的脸颊烧得滚烫,那片闪烁著的水光里,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有无法掩饰的期待,还有害怕被拒绝的,最深切的脆弱。
  城市的霓虹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碎成了亿万片流光。
  很美。
  但也,很危险。
  苏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个吻,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春晚后台的混乱,被推上天台的狼狈,她眼底的无助与倔强,还有夜风中,她髮丝传来的淡淡香气。
  以及,当他用那个衝动的吻堵住她所有可能引来麻烦的言语时,那瞬间的,柔软的触感。
  他脑中那个庞大的文化帝国版图,在这一刻出现了片刻的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女人孤勇又脆弱的面容。
  答应她?
  承认那个吻的存在,顺水推舟,將这份曖昧变成现实?
  以他两世为人的经验,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今晚成为一个浪漫故事的开始。他甚至能想像出,如果他点头,她脸上会绽放出何等动人的光彩。
  这个念头,像一颗诱人的果实,在他的心头一闪而过。
  但他不能。
  就在几分钟前,那条来自k的加密讯息,如同一记警钟,將他从胜利的浮华中彻底敲醒。
  “不错。”
  仅仅两个字,就定义了他这场惊天动地的胜利,不过是一个“还算可以”的开端。
  那个神秘的k,那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守门人”,他所代表的,是一个苏辰目前还无法完全看透的,更宏大、也更危险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张国正之流,不过是新手村的第一个小boss。
  而他苏辰,也才刚刚拿到入场券。
  前路未明,危机四伏。
  在这样的时刻,將林清雪这样纯粹的人拉进自己的世界,对她而言,公平吗?
  她应该站在最耀眼的舞台上,享受鲜花和掌声,而不是被捲入他前路的未知风暴里,成为別人用来攻击他的软肋。
  拒绝,是唯一的选择。
  但要怎么拒绝?
  直接说“我不记得了”?
  那太残忍。会像一把刀子,將她此刻所有的勇气和自尊,都刺得鲜血淋漓。
  他做不到。
  苏辰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百转千回的推演。
  就在林清雪快要撑不住,眼中的光芒都开始黯淡下去的时候,他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晚风还要轻柔,带著一丝仿佛在努力回忆的迟疑。
  “那天晚上……”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看她,而是將视线转向了远方城市的璀璨灯火,仿佛真的在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那个夜晚的碎片。
  这个停顿,让林清雪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向上託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让她永生难忘的答案。
  苏辰轻声说:
  “……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一瞬间,林清雪彻底愣住了。
  什么?
  风太大了……没听清?
  这个回答,完全超出了她预设的所有剧本。
  它既不是“是”,也不是“不是”。
  它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它像一团最温柔的棉花,在她用尽全力撞过去的时候,轻轻地將她包裹了起来,卸掉了她身上所有的尖锐和力道,让她无处著力,也无从受伤。
  一秒。
  两秒。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隨即,一股比刚才更汹涌的热流,猛地从心臟冲向四肢百骸。
  她忽然就懂了。
  她全都懂了。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但他用了一句“我没听清”,將她那个直白到近乎鲁莽的问题,轻轻地拨开了。
  他没有让她难堪,没有让她下不来台。
  他甚至没有让她感受到一丝一毫的被拒绝的刺痛。
  他只是用一种体贴到极致的方式,给了她,也给了他自己,一个最完美的台阶。
  “风太大了”,所以你问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没听清”,所以那个吻存不存在,我们今天不討论。
  他不动声色地,將这个话题的主动权,重新交还到了她的手上。
  他保护了她孤注一掷的尊严,也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暗示了——现在,时机不对。
  这种温柔,远比任何直接的回应,都更让她心乱如麻。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种无法控制的悸动,同时在她的胸口炸开。
  一个男人,在事业上可以锐利如刀,用最蛮横的姿態,將强大的对手斩落马下,顛覆整个行业的格局。
  可是在处理一个女人的情感试探时,却又能温柔如水,用最细腻的心思,周全她所有的体面和脆弱。
  这种极致的反差,像一道无法抗拒的洪流,瞬间衝垮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彻底沦陷了。
  在他说出“我没听清”的那一刻,就败得一塌糊涂。
  林清雪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她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像是赞同这风真的很大一样。
  然后,她甚至不敢再看苏辰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拉开玻璃门,重新回到了那个喧囂的宴会厅。
  “哎,清雪你回来了?脸怎么比刚才还红啊?”
  “跟苏导说什么悄悄话了,快从实招来!”
  同事们的调侃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林清雪穿过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她心里的那团火。
  她的脑子里,她的耳边,全都是那一句——
  “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阳台上,苏辰看著林清雪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份恰到好处的平静表情,才缓缓卸下。
  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易捕捉的悵然。
  他端起那杯林清雪递来的红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著一丝苦涩。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心中有更重要的事,也有……更深的顾虑。
  这个庞大的,属於华夏文明的文化宝库才刚刚向他打开一角,前路漫漫,他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任何分心。
  更何况……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再次轻微地,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熟悉的频率。
  苏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依然是那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加密讯息界面。
  依然是k。
  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文字:
  “小心柯家的人,他们开始对你感兴趣了。”
  柯家?
  一个完全陌生的姓氏。
  它不像张国正那样代表著旧有的权威,也不像k那样代表著神秘的秩序。
  这个名字的出现,突兀,且毫无徵兆。
  但苏辰却从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嗅到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冰冷的危险气息。
  k的提醒,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感兴趣”这三个字,从k的口中说出,绝对不是什么善意的信號。
  苏辰不动声色地將手机收回口袋,抬头望向城市深处。
  那里的灯火,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幽深莫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