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三人心事
  纪云瀚的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晦暗。
  他看著纪凌,看著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君臣有別的皇侄。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
  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
  “可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的天下。”
  “朕是皇帝,也是儿子。”
  “太后的懿旨,朕不能公然违抗。”
  他站起身走到纪凌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甲冑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朕知道,你心里有她。”
  纪云瀚嘆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偽装。
  “可朕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乘云是太后看重,静宜是朕需要安抚。”
  “这门亲事,在很多人看来是天作之合。”
  纪凌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一言不发。
  纪云瀚看著他,眼神复杂。
  “纪凌。”
  “你若真有心,就自己去爭取。”
  “用你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朕不拦你,但也不会帮你。”
  这是他身为帝王,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也是他身为叔父,能给出的唯一指引。
  纪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再次跪下,朝著龙案后的那道身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告退。”
  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
  殿外的风很冷,吹得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纪凌站在养心殿外的白玉石阶上,停住了脚步。
  他下意识地望向某个方向。
  夜色浓重,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听雪轩就在那里。
  她,就在那里。
  这条路,比踏平千军万马更难。
  前面是太后的威压,是朝堂的议论。
  可他纪凌,何曾怕过?
  北荻的冰川他踏过,大周的铁骑他斩过。
  如今,不过是为她再杀出一条血路罢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驾!”
  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深沉的宫道尽头。
  马蹄声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偌大的御书房,又只剩下纪云瀚一个人。
  他缓缓走回龙案后,重新坐下。
  殿內的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看著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都关係著江山社稷万民生死。
  可他,却连最亲近的人的婚事都护不住。
  皇帝…
  皇帝…
  纪云瀚拿起硃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为何如此冰冷?
  夜色更深。
  听雪轩外。
  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院墙的阴影里。
  是纪乘云。
  他一袭白衣,在夜色中仿佛要融进月光里。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身上的衣服都沾染了夜的寒露。
  只要他上前一步,推开那扇门,就能见到她。
  可他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太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乘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若能娶到她,哀家便全力支持你。”
  全力支持什么?
  除了那个位置,还能是什么?
  他早已习惯了与世无爭,父亲骤得帝位,他却还只想当那个无忧无虑的信王世子。
  可当那个至高无上的机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摆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不算纪凌,难道纪召武就没有別的想法么?
  这些日子,纪召武身边也围了一群人,那些人要做什么,纪乘云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还有自己爱的女子……
  他看著那扇窗,眼中满是挣扎。
  进去,又能说什么呢?
  说他心悦她?
  还是说,他需要她来助自己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无论哪一种,都显得那么可笑。
  最终,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
  窗后,姜冰凝默默地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轻轻嘆了口气。
  她知道纪乘云的心意。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著的情愫,她不是看不懂。
  可她,给不了任何回应。
  她的心,早就被另一个身影填满了。
  再也容不下旁人。
  她回到桌案前坐下。
  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太后,陛下…
  每个人,似乎都在推著她往前走,走向一条她不愿意走的路。
  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操控著。
  而母亲,却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每次她问起当年的事,母亲的眼神就会变得恐惧而躲闪。
  那背后,到底藏著什么难言之隱?
  以至於,让她连女儿的终身幸福,都不敢去爭取?
  姜冰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了纪乘云,又不让母亲为难?
  才能不让纪凌…失望?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姜冰凝的思绪。
  柳静宜端著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冰凝,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坐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她在姜冰凝身边坐下,將温热的瓷碗递到她手上。
  然后,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柳静宜皱了皱眉,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女儿的手。
  “没什么,许是夜里风大。”
  姜冰凝勉强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莲子羹。
  甜糯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
  母女二人,一时无话。
  空气中,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许久,柳静宜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投入姜冰凝的心湖。
  “冰凝。”
  姜冰凝抬起头。
  “你若不愿,娘会帮你。”
  姜冰凝猛地一怔,握著汤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自己的母亲,眼中满是错愕。
  “母亲?”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日子以来,母亲对这门亲事,始终是不置可否的態度。
  甚至,还有些隱隱的逃避。
  为何今日,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柳静宜却没有再多解释。
  她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那双总是带著惊惧和不安的眼睛里,此刻却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喝吧,喝完早些歇息,天大的事都有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