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瓶中之魂
  接下来的几天里,三人沿著雅鲁加河一路向西,沿途荒无人烟,到处是空房子、废墟,以及隨处可见的腐尸、白骨,同时还有层出不穷的怪物。
  尸体一多,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就餐了……
  艾芬索甚至偶然看见了一头鹿首魔,这个体型巨大的怪物叼著一个还没死的男人,快速地从他的身前掠过,消失在森林里。
  幸亏这个怪物当时没搭理他。那时是晚上,艾芬索半夜醒来起夜,身上就一把剑,连鎧甲都没有。要是鹿首魔打算加餐,那艾芬索绝无生还可能。
  那天之后,艾芬索就算睡觉也不会卸甲了。
  雅鲁加河两岸已经成了整片大陆上最危险的地方,怪物,军队,匪寇,瘟疫,饥荒,以及即將到来的夏季洪涝,全都是能要命的东西。
  能跑的人全都跑了,留下来的都是不能跑的,零星碰见一两个有船的人,一听到艾芬索说他们想搭船,却都警惕地撑船就走。
  凯拉甚至都开始尝试直接对著河对岸打开一个传送门,但却总是出问题,不是传送门的落点偏移到不知哪里,就是传送门极不稳定,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爆炸了。
  对此凯拉的解释是没有亲身到过的地方不能作为传送门的终点,要不然就会像之前那样一直失败。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足足半个月后,眼看著已经进了泰莫利亚的国界里,总算找到一个相对繁荣的镇子。
  这里是泰莫利亚边境的驻军总部所在之地,相当安全,而安全在这个纷乱的时节里更显珍贵,所以这里反而比往年更加繁华了些。
  柯恩和凯拉找到了一条顺流而下,给驻军送军资的船,谈好了价格,约定明天一早出发。
  艾芬索则和凯拉去了小镇中的一个小型市集买点补给品。这个市集本来只有士兵才有资格进入,但实际上只要给门卫一点钱,就算你要牵头大象进去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凯拉拎著一个造型独特的石雕,头也不回的说道,“我觉得很可爱,玛格丽特喜欢这种小东西。”
  她完全是在自说自话罢了,看似对艾芬索发问,实则压根没有得到回应的意思。
  艾芬索对此则无所谓。
  他已经把熊脂、食物,以及一些草药全都买好了,现在就当陪著凯拉逛街了。
  之前从凯拉那里拿到的一堆炼金物品和魔药一直令艾芬索念念不忘……把这位爷伺候好了,打好关係,人家隨便送他的小礼物都含金量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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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芬索有些理解杰洛特为什么和女术士关係好了……这好处可是肉眼可见的。
  “今天你们要住哪?”
  凯拉忽然回头说道,不过她只是看了一眼艾芬索就把头扭了回去,然后接著自说自话。
  “我们要住镇子上最好的旅店,必须要有热水、美食,还得有瑞达尼亚啤酒,床铺也一定要是羽绒的。”
  “你也別担心付不起,今天你们两个的食宿我包了~”
  艾芬索精神一振,这好处不就来了吗?
  ……
  凯拉並没有食言。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艾芬索和柯恩果然坐在了小镇最豪华旅店的桌子前,面对著满满一桌子的山珍海味。
  这些美味实际上独属於此地的驻军最高长官,食材是从维吉玛运过来的,厨师是从科德温皇家宫廷退休再就业的,就连餐具都是泰莫利亚王宫同款。
  一听说有位尊贵的宫廷顾问大驾光临,这位长官大手一挥,满足了凯拉的全部需求,甚至是超额完成。只不过实际上这些好处全都被艾芬索和柯恩享受了。
  而这一切只为这位长官换来了一个满脸陪笑,巴结似的和凯拉聊天的机会。
  “这是什么牛肉……”
  柯恩闭著眼睛细细品味著一块牛排,而后忽然睁开了眼睛,感慨的说道:“弗尔泰斯特王每天就吃这个?”
  “事实上吃得更好。”一个半醉的军官坐在另一桌喝著酒,对著柯恩滔滔不绝的开始了吹牛。
  “要知道我当年可给陛下当过卫兵,他每天吃进嘴的每一块肉都要我亲自检查。牛肉可都是最好的,而且每天的牛肉都不一样,有的闻起来有果木香气,有的闻起来油香四溢,有的闻起来还有自然的清新……”
  “你就放屁吧。”另一个军官开始拆他的台,嘲笑著揭了他的老底。
  “你就是个看最外面大门的,连国王本人都见不到……后来你不长眼,连艾尔兰德公爵都没认出来,居然对著公爵本人索取贿赂……”
  “啊哈哈哈,现在堂堂国王亲卫居然和我们这群人坐一桌了!”
  “闭上你的臭嘴!”
  被嘲讽的军官恼羞成怒的想要拍桌子,可看了眼远处正在与人谈笑风生的顶头上司,硬生生忍了下来。
  “你懂什么!收费是规矩!所有门卫都这么干!可是正常公爵要么穿一身漂亮衣服,要么一堆人簇拥著,谁会像那位艾尔兰德公爵一样……简朴!他那时候打扮的像个佣人!”
  “啊哈哈哈……”
  另一桌上围坐的其余军官们也不说话,只是一味鬨笑,引得此人脸红脖子粗,不管不顾的和这些人吵了起来。
  艾芬索一边大吃特吃,一边看热闹。
  在这个没有手机的世界,最下饭的就是饭馆里发生的各种闹剧。
  柯恩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道理,他只顾著看热闹,以至於等他回头时,鹿肉串已经被艾芬索吃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瞪了艾芬索一眼,似在责怪对方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串。
  但也无妨,侍者很快就端上了新一盘佳肴。
  柯恩直接一把搂了过来,用勺子扒拉了一大半蘑菇奶油浓汤进自己碗里,以作对鹿肉串的报復。
  另一边,凯拉慵懒的侧身倚靠在桌子上,漫不经心的和对面的驻军长官聊著天,有一茬没一茬的。
  她手中端著杯酒,时不时抿一口,再舔舔嘴唇。
  似乎她已经醉了,並且摇摇晃晃,没准下一刻就会倒下。
  而实际上,凯拉的视线总是漫不经心的掠过艾芬索的背影。
  今晚,她要一窥他的隱秘。
  艾芬索却浑然不知有人意图对他图谋不轨。
  他对凯拉一直有所防范,但他其实也在等个合適的时间把自己的特殊之处告诉对方。
  毕竟接下来还要一起对付妖灵,彼此之间没点了解的话,战斗的时候出了差错可就完了。
  只不过虽然他有意无意的使用了几次加强后的法印,可凯拉却完全没有动作。
  这有些不合常理,艾芬索感觉这个女人正在搞事,可却迟迟不见对方行动。
  只可惜,他还做不到洞悉一切。
  艾芬索终究还是没有察觉到汤中古怪——以蘑菇为主材炼製的药剂和以蘑菇为主材熬製的佳肴融为一体,他压根发现不了。
  “唔……”
  艾芬索忽然感觉很困。
  好似前几天的劳累在今天全部爆发出来,让他疲惫至极。
  不过扫了眼后厨中正在切剁羊腿的厨师,艾芬索决定强撑下去。
  好不容易能吃顿好的,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一把端起木质大酒杯,將里面的冰镇果酒一饮而尽。
  酒精的略微辛辣刺激了喉咙,冰凉的酒液刺激了胃部,让艾芬索精神起来。
  接著吃!
  ……
  凯拉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了。
  她开始疑神疑鬼的思索著哪里出了问题,是她太低估猎魔人的身体素质吗?
  能放翻旁边一桌子士兵的疲惫药剂全被她偷偷渗进了那份奶油蘑菇汤,虽然艾芬索只喝了一半不到,但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他倒下?
  难道是蘑菇汤和魔药中的某种成分起了反应,致使其失去了药效?
  不对……
  凯拉发现柯恩已经变得昏昏欲睡,这证明魔药生效了。
  可是艾芬索除了刚才的一瞬间显得有些疲惫之外,其他时候都显得很正常。
  “嘖……shit。”
  凯拉喝的酒其实也不算少,微醺的状態下,她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啊?”
  坐在她对面的驻军长官愣住了,一阵头脑风暴后,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很是完美。
  那为什么这个女术士会对著他爆粗口?
  “哦,不好意思。”凯拉自然而然地捂住了嘴,作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那不是针对你。”
  长官笑著,装作不在意的转移了话题,心里却暗自思索,既然不是他的问题,那就是其他人的问题了?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远处围坐著大群军官的一张张桌子,虽然因为凯拉的魔法遮住了声音,可看那些人面红耳赤的样子就能知道,这群大老粗此刻嘴里绝对不乾净。
  难道被这位女术士听见了?
  “早知道就把这群混蛋赶到外面餵蚊子去!”
  驻军长官暗骂一句,这群臭当兵的竟然坏了他的好事。
  等著吧……他回去就要从他们这个月军餉中贪一半。
  时间又过了好一会。
  酒足饭饱的艾芬索拍了拍肚子,解开了一枚绳扣,起身的时候还打了个趔趄,但好在没跌倒。
  接著他恢復了平衡,步履稳健地向二楼走去,那里是这家旅店的客房。
  凯拉心中一喜,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和驻军长官聊天,等待药效彻底发作。
  直到柯恩也坚持不下去了,站起身准备回客房休息,凯拉这才站起身,脸上掛著礼仪式的微笑,和驻军长官告別。
  她的身影在楼梯转角消失,驻军长官也遗憾地起身,他终究错失了一个向上爬的机会。
  在这种外放混资歷的生涯中,他蹉跎多年才遇见了一个国王身边的近臣,本以为可以藉此调回王都维吉玛,没想到被一群臭当兵的坏了好事。
  混资歷,混资歷。
  可混了再多的资歷,要是没有上面的人鬆口,再怎么有资歷也没用。
  而今战事已近,他却仍旧无法脱身。
  驻军长官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他隱约看见了自己的结局——在某场血腥惨烈的大战中,沦为战场绞肉机的一粒碎末。
  ……
  一上二楼,凯拉立刻脱掉了鞋子,轻手轻脚地溜向艾芬索的房间。
  她知道猎魔人五官灵敏,所以即便在对方大概率被药翻的情况下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先前生效如此缓慢已经证明了疲惫药剂的不靠谱,凯拉也不敢確信艾芬索此刻已经熟睡。
  她先是悄悄把手贴在门上,消除了声音,接著取出一个小钉子,对著门一拍,钉子瞬间消失。
  而木门也神奇地开始变得透明,並且是单向透明,从门外可以清晰地看到门內的景象。
  艾芬索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垂下,一只手捏著一个奇怪的手势,头也低垂著,似乎已经不省人事。
  出于谨慎,凯拉直接趴到了地板上,不顾形象地把头贴近地面,从这个角度去看艾芬索被阴影遮盖的脸。
  而她確实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艾芬索的那双眼睛,不知为何竟然失去了瞳孔,彻底被白色眼白覆盖。
  看来是真的……昏过去了?
  昏倒的姿势倒还挺特別嘛。
  凯拉的嘴角勾了起来,她越来越好奇艾芬索的小秘密是什么了。
  她赶紧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服,略带紧张地环顾了下四周,有点担心刚才那一幕被人看到。
  接著,她放心大胆地推开了艾芬索房间的门。
  只不过她没走几步,就踉踉蹌蹌地向前扑倒,和艾芬索一样双眼翻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凯拉噗通一声倒在艾芬索身前,趴在他的大腿上,呼吸平稳。
  “吱……”
  木门缓缓掩上,一切恢復了寧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虚无縹緲的精神世界里。
  艾芬索站在空旷的原野上,细细感受著周围的一切。
  他在今天早上的时候就完善了亚克席法印,找到了看不见、摸不著的心灵之力,构建了心灵屏障,完成了从心灵连结到单方面读心的改进。
  於是在用餐结束后,他先是去到柯恩的房间里偷喝了一口活力药剂,去除浑身的疲惫感,接著做好了准备,对著自己左手的灵魂碎片来了一发亚克席·读心。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艾芬索能感觉到自己仿佛能隨意支配这里的一切……万事万物隨著他的心念一动而变换形態,隨著他的意愿化作他想要的样子。
  在这里,他无所不能,心想事成,主宰一切。
  在这里……心胜於物?
  这种美妙的感觉並没有让艾芬索迷失自我,因为他很清楚,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现实。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这里是他的心灵世界。
  这里广袤无垠,永远不存在边际。
  艾芬索细细感知著这个从未达到的地方,很快在茫茫旷野中找到了一丝不协调之处,仿佛一张白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虽然极其渺小,可却能让人一眼注意到。
  他伸手虚空一握,一个仿佛镜子碎片的东西从远处飞来,落入了他的掌心。
  艾芬索低头看去,这个半透明的碎片有著玻璃的质感,却像镜子一样能够反映出清晰的画面。而此刻这个碎片上反映出的並非是艾芬索,而是一幅幅他完全陌生的画面。
  或者说,记忆。
  艾芬索看到了不少他见过的人,比如雷登尼,比如艾妮。
  如此一来,这个碎片是什么,属於谁,也可以確定了。
  “这就是灵魂碎片吗?”
  艾芬索细细端详著,这个灵魂碎片的材质他从未见过,灵魂就是由这种物质构成的吗?
  忽然,灵魂碎片颤动起来,一个飘渺的、裹挟著银色烟雾的虚幻人影从中爬出,仿佛阿拉丁神灯中的灯神一样,只有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被银色烟雾代替。
  “你是?”
  “我是瓶中之魂。”
  “雷登尼?”
  “我还能再次恢復意识,就说明他已经死了。而且事情果然乱了,我从未预料到会在这种情况见到你。”
  瓶中之魂摇了摇头。
  艾芬索看著这个连五官都没有,只剩脸的轮廓的傢伙,想起了监视者之前说过的话。看来雷登尼的確是死了,剩下的只有他的灵魂碎片依然在兴风作浪。
  “你……在影响我的习惯吧?”
  精神世界的记忆格外清晰。
  比起使用脑子去回忆,在这里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从记忆之海找出自己想要的。
  艾芬索想起了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其中有一些细微的小动作,看似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却是过去的他从未做过的。
  “这无法避免。”瓶中之魂点点头,“这是场融合,两个灵魂融合出来的是一个全新的灵魂……”
  听到这话,艾芬索虽然表情依然平静,但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一定要把这个灵魂碎片剥离出去。
  不惜一切手段。
  “……又或者,我可以把这场融合变为吞噬。我可以主动放弃抵抗,由你泯灭我的意识。剩下来的记忆如果没有一个意识统领,那么对你来说和一本第一人称视角自传没区別。”
  “而我只需要,你能听我讲述你的使命,以及我的愿望。”
  瓶中之魂的语气带著真诚和恳切,似乎是真心实意的。
  而艾芬索不这么想,他从没忘记对方是一个有能力影响他人格的傢伙,並且还是个聪明的、博学的法师。
  並且双方既没有共同利益,也没有过往情谊,更不存在其他特殊关係,甚至监视者都没和艾芬索说实话,那么作为交易的基础——信任又从何而来?
  “我不信你。”
  艾芬索直截了当的开口。
  所谓的放弃抵抗,他不相信。而瓶中之魂提出的条件,所谓的听他说一段事,在他看来更是暗藏陷阱。
  收穫的是吞噬一个灵魂,需要付出的是听人说说话。二者明显不对等,巨大的收穫仿佛是个诱惑,勾引艾芬索选择接受。
  这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吧……
  “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呢?”瓶中之魂的声音平淡了下来,“你觉得僵局对我们二者都有好处吗?”
  “……”
  艾芬索沉默著,他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在精神世界把这个傢伙大卸八块,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但这个灵魂碎片已经和他的灵魂连在了一起,攻击它就等於攻击自己……要是鲁莽的话,灵魂出了问题恐怕会引起灾难性的未知后果。
  就在这时,艾芬索和瓶中之魂忽然同时扭头看去。
  “啊!好痛!”
  一个女人的身影凭空出现。
  凯拉痛叫一声,仿佛平地摔一样向前扑倒,和地面来了个紧密接触。简单来说,她摔了个狗啃泥。
  接著她一抬头,就对上了艾芬索震惊又不解的眼神。
  “你是?”瓶中之魂不解地问道。
  “你怎么进来的!”艾芬索质问道。
  “这是哪?”凯拉还没搞清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