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此子断不可留
  陈锋跪在地上看著孙承宗,嘴巴张了又张,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晋商的事,他不敢在暖阁里说。
  他不確定在场的人里,有没有人被八大商收买。
  要知道,那几家晋商这么大的生意,只靠宣大和山西的那些官员是瞒不住的,定然是有中枢的人在朝中策应。
  而大明中枢的这些官员,特別是文官,大部分都是先投李自成再投满清,所以陈锋不敢赌。
  就算这些人个个都对大明忠心耿耿,与晋商不共戴天,那又如何?
  以崇禎那刚愎暴躁的性子,自己只要敢开口,这事必然闹得天下皆知。
  到时候,他的名字就会被那几家晋商和皇太极记恨上。
  就他这点家底,十来个兄弟,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被那些人惦记上,跟判了死刑没区別。
  他需要一个挡箭牌。
  一个有足够分量,能让那些人有所顾忌的挡箭牌。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位鬚髮花白的老人。
  孙承宗,当朝太子太师,天启皇帝的老师,辽西將门见了他都得低头,可以说是当朝威望最高的阁臣。
  而在陈锋的记忆中,孙承宗一生之中並没有什么太大的污点,在明朝灭亡之前似乎是举族殉国,前世的一位老教授对他甚是推崇。
  甚至后来的满清还给孙承宗追封了美諡,这种能让满清都无话可说的人,要说他能背叛大明,陈锋是不信的。
  有这种歷史buff加持,陈锋决定將晋商一事透露一二,以求投石问路。
  他心中打好了腹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阁老有没有想过,建奴近些年的那些粮食、铁器、火药,是从哪儿来的?”
  孙承宗眉头微皱:“丧城失地,自然餵饱了韃子。辽东汉人降了无数,替他们种地、做工、打造兵器。地多了,人多了,自然就富了。”
  陈锋摇摇头:“阁老,卑职认为大明內部有人通敌。”
  孙承宗目光一凝。
  “卑职那晚潜入粮草大营后,看见了汉人商贾。”
  孙承宗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年轻人,山西口音。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卑职来不及审问,只从那人口中听到了一个名字——范永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范永斗?”孙承宗咀嚼著这个名字,“山西商人?”
  “是。”陈锋道,“晋商。”
  孙承宗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为何不在暖阁里说给皇上听?”
  陈锋垂下眼,没有说话。
  孙承宗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你在怕什么?”
  陈锋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那晋商说,他们在朝中关係错综复杂,与中枢大员多有联络。若在暖阁说出来,恐怕……”
  他顿了顿,“恐怕话刚出口,今晚卑职这条命就得交代了。”
  孙承宗没说话。
  陈锋继续解释道:“而且卑职没有证据,特来请示阁老定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卑职相信,阁老忠君体国,绝不会做出背叛大明之事。”
  孙承宗手指不停摩挲著茶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小子倒是好算计。拿老夫当挡箭牌,是觉得老夫这把老骨头够硬,扛得住那些人的刀?”
  陈锋脸色一变,当即叩首,“卑职不敢。”
  孙承宗摆摆手:“起来吧,老夫不怪你。”
  陈锋跪著没动。
  孙承宗看著他,嘆了口气:“老夫宦海沉浮几十年,你这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老夫?”
  陈锋额头抵著地砖,不敢抬头。
  孙承宗又嘆了口气:“起来吧,老夫说了不恼你。”
  陈锋这才直起身,但仍跪著。
  孙承宗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欣赏。“你这年纪,能有这份心思,不容易。比那些居功自傲的愣头青强。”
  陈锋低头:“卑职知错。”
  “错什么错?”孙承宗摆摆手,“你没错。保命是第一要务,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为国尽忠?老夫只是提醒你一句,往后別再动这种小心思。並不是人人都如老夫这般好说话。”
  陈锋重重叩首:“卑职谨记阁老教诲。”
  “行了,起来说话。”孙承宗道,“那个范永斗,你还知道什么?”
  陈锋站起身,垂首道:“当时情势紧急,並没有过多拷问,证据也隨著爆炸灰飞烟灭了。”
  对於永盛庆的事他没准备告诉孙承宗,因为这事关他手中还没兑现的会票。
  就算要说,也是要等他银子拿到后再说。
  孙承宗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老夫知道了。”
  陈锋心里微微鬆了口气,他知道孙承宗未必全信,但最近朝堂上或许就会有动静。
  两人又聊了几句辽东的局势,孙承宗问了些新军训练的打算,陈锋一一答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將军。”门外传来梅仙的声音,“有客人来了。”
  陈锋看向孙承宗,孙承宗点点头。
  陈锋告罪转身开门,院子里的孟长庚等十来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而院中正站著三人,其中一人是陈锋的老熟人——何可纲。
  而站在何可纲身旁那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頜下短须,一身石青色缎面袍子,腰间束著玉带。
  另一人相貌极其年轻,与陈锋差不多同岁,文士打扮,风度翩翩。
  陈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站在何可纲身边的汉子已经看见屋里的孙承宗,脸色一变,当即抢前几步,进门便跪,“末將祖大寿,拜见阁老!”
  何可纲与那年轻人也赶紧跟进,在祖大寿身后跪下。
  陈锋一愣。
  祖大寿?他居然进京了?
  要知道,在原有的歷史中,祖大寿在大凌河之战末期投金又返明,之后就一直称病窝在锦州不愿进京面圣。
  直到近十年以后的松锦大战再次降清,此间一直与大明朝廷保持著若即若离的微妙关係。
  陈锋再次感受到蝴蝶效应的威力。
  孙承宗已经起身,上前扶起祖大寿:“復宇,快起来。你怎么进京了?”
  祖大寿起身,脸上带著几分愧色:“末將……有罪之身,本不敢入京。可阁老之前教训得是,若是一再畏罪不敢进京面圣,就真成了不忠之罪人了。故向朝廷递了请罪摺子,进京请罪。”
  孙承宗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顿了顿,看向陈锋:“这位就是陈千户吧?久仰。”
  陈锋拱手:“总兵大人谬讚,不敢当。”
  文士袍那人拱手道:“下官吴三桂,见过千户大人。”
  陈锋看向吴三桂。
  这就是传说中的平西王吴三桂?韦爵爷的死对头……
  而且长得如此英俊……而且还一直盯著梅仙看……
  此子断不可留!
  吴三桂也在打量陈锋,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千户大人?”
  陈锋乾笑一声,侧身让路,“几位里边坐。”
  陈锋又吩咐梅仙道:“梅仙,再去沏壶茶来。”
  梅仙深施了一个万福,转身欲走。
  此时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今儿个热闹。”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传来,“陈千户这儿是开流水席了?”
  陈锋转头看去,张澜穿著一身天青色道袍,笑吟吟地走进来。
  张澜身前站著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燕頷虬须,但脸有些圆润。
  中年汉子一进门,看见祖大寿,脸色微变,隨即恢復如常。
  他快走几步,进了禪房,对著孙承宗深深一揖,“末將宋伟,拜见阁老。”
  孙承宗摆摆手:“都起来吧,这儿是陈千户的住所。”
  宋伟起身,转头看向陈锋,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容:“好小子,多日不见,愈发精神了。”
  陈锋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行礼道:“卑职陈锋,参见总兵大人。”
  梅仙站在一旁,轻声道:“將军,要不妾身去叫桌酒席来?”
  陈锋点点头。
  梅仙浅浅一笑,转身出去,吩咐春兰去酒楼订席。
  禪房里人多了起来,一下子显得逼仄。
  孙承宗坐了上首,其余人依次落座,陈锋作为主人,坐在下首相陪。
  酒席很快送来,就在禪房里摆开。
  梅仙带著春兰布好菜,斟上酒,便悄悄退了出去。
  吴三桂作为晚辈,是没资格上席的,就跟阿吉一起在门外守著。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但祖大寿和宋伟对陈锋这个主家並不热情,话里话外都是求孙承宗在明日望朝上多劝劝皇帝。
  孙承宗態度曖昧,不置可否。
  ……………………
  与此同时,小时雍坊內的一处三进小院。
  这里是內阁次辅温体仁的府邸。
  小院不大,占地仅三亩,装潢简朴却不失典雅。
  大门悬掛乌木金字匾额“清慎勤和”,乃是南京礼部右侍郎王鐸所书,作为温体仁入阁的贺礼。
  外院园嶠堂內,烛火半明。
  温体仁正与一中年男子对坐密谈。
  中年男子三十左右,面白无须,身著圆领青袍,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化。
  “温阁老,不是咱家不愿帮忙。”王德化轻轻呷了一口茶水,“陛下已定下了调子,大凌河之战乃是大胜,此时弹劾孙阁老,恐惹陛下不悦啊。”
  温体仁抿嘴轻笑,“孙阁老忠君体国,本官怎会做这种对大明不利之事?只是……”
  温体仁顿了顿,“今日陛下召见那小將一事,想必公公已经知晓了。”
  王德化眉毛一挑,“哦?这一个小小千户只是说了几句话……便能让温阁老如此上心?”
  温体仁听出了王德化语气中的调侃,但仍然面不改色,“此子一介粗鄙武夫,仗著些许微薄之功就目无君上,轻慢大臣,若是让此子得了势……今后恐更加猖狂啊。”
  王德化没接茬,將茶盏轻轻放下,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些朝堂上的事咱家不懂,咱家只是陛下的家奴,不关心这些。”
  温体仁轻轻端起茶盏,轻轻撇开浮沫道:“听闻令兄乃是大同义民,如今已是修职佐郎(从八品散官)。”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在崇禎登基之后,王德化给他兄长討了个义民身份,朝廷还给授了官。
  但因为是宦官亲属,前任吏部尚书王永光一直卡著不给升授正八品的修职郎,而现任吏部尚书閔洪学是温体仁一手提拔。
  王德化没转身,但是目光已经瞟向了对方,“温阁老是想怎么做?”
  温体仁抿了一口茶水,“本官並非想让公公去陛下跟前说陈锋的坏话,只是这陈锋的锦衣卫出身疑点重重,公公得提醒陛下,莫要误信奸臣啊。”
  王德化噗嗤一声笑了,笑容无比真诚,“温阁老此言甚是,咱家明白了。”
  两人又閒谈一阵,气氛无比融洽。
  待送走王德化,温体仁笑容收敛,低声念道:“我辈圣人子弟,怎容得一介粗鄙武夫置喙。”
  此时离陈锋离宫不到半日,他的面圣细节已经传到了京中有心之人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