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高低买两斤尝尝
  五更刚过,天还未亮,陈锋便早早起床,在院子里拿起白蜡杆子练起了刺枪。
  扎枪、刺枪、拦枪、拿枪。
  一遍又一遍,直身上冒了汗他才收住架势,重新把白蜡杆子靠回墙边。
  一个多月以来,吃食跟上了,也经过系统性的锻炼,他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强健了许多。
  手臂粗了一圈,胸背也厚实了,如今虽然还没有郝大刀那种怪力,但已经能与赵胜不分伯仲。
  他在昨日已经面了圣,照理说今日就该从隆福寺搬出去。
  但他的差事还没下来,还得在京城呆几日,於是昨日便让梅仙去知客僧那边付了半月的房钱。
  整整九十两,著实让他心疼了半夜。
  而这两日,赵胜也打听到了鬼市內地下钱庄的兑银比例。
  对於永盛庆这种外地票號的会票,地下钱庄的抽成高达五成到七成,而五成那种还经常会遇到黑吃黑的情况。
  这种兑换比,让陈锋实在下不定决心去鬼市兑银。
  当他打水洗脸完毕,梅仙已经在他身后递过来一块干毛巾,陈锋接过毛巾点头致谢。
  梅仙今日也是穿著那身豆绿袄裙,头髮梳成了高锥髻,显得简朴干练了许多。
  由於相处了两日,陈锋对於梅仙的姿色已经產生了些许抵抗力,但当梅仙笑起来,他仍然感觉心跳加速。
  梅仙除了照顾陈锋的起居外,还担任了陈锋这群手下的识字老师。
  自从换了老师以后,郝大刀这个刺儿头明显安分了许多,竟然在两天內学会了读写自己的名字。
  孙二狗和阿吉也学得认真,梅仙还夸孙二狗有读书的天赋,竟然已经学会了二三十个字,孙二狗这两日都特別开心。
  孙二狗也和丫鬟春兰浑熟了,一有空就跟著春兰跑。
  谢流原本就识字,偶尔竟也坐下听一听。
  而罗錚和杨朔两人明显不是来听课的,每次都是蹲在墙角对著梅仙和春兰傻笑。
  陈锋每次看到这两人就有种把他们踹出去的衝动。
  而且梅仙確实能干。
  这院子里里外外,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对谁都客气,从不多嘴,也从不去不该去的地方。
  每天晚上陈锋都跑去厢房挨著孟长庚睡,她就安安静静待在正屋,从不来打扰。
  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不踏实。
  陈锋擦完脸时,晨钟已经敲响。
  杨朔和燕归山已经收拾好东西出了门,他俩今儿个去骡马市盯梢。
  杨朔支起了瓜子摊,依旧是十两纹银一斤;燕归山则扮作脚夫蹲在路边。
  永盛庆分號就在骡马市那条胡同里,这三天,赵胜五人班盯著,至少在宵禁期间外,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个胡同。
  杨朔刚坐稳,两个穿青袍的锦衣卫晃悠过来。
  杨朔赶紧起身堆起笑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递了过去,“二位爷辛苦,小本经营,一点心意。”
  这是京师內的规矩,不论做什么营生,每日顺天府和锦衣卫的两次例钱,雷打不动。
  领头那锦衣卫接过铜钱,掂了掂,“行,安分点,別惹事。”
  杨朔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懂规矩。”
  太阳慢慢升高,街上人渐渐多了。
  杨朔百无聊赖地盯著来来往往的人,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条胡同。
  由於他这瓜子卖的死贵,根本没人在他摊前驻足,而今日的太阳特別好,晒得他有些发倦。
  他正打算闭眼眯一会儿,摊前忽然站了个人挡住了日头。
  杨朔以为是燕归山过来搭话,正要挥手赶人,睁开眼却愣住了。
  他面前站著个富態的中年男子,穿著酱色绸面袍子,手指上戴著个碧玉扳指。
  身后跟著两个隨从,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瓜子能尝尝不?”中年男子开口了,一口山西腔。
  杨朔换上了笑脸,“这位爷,对不住,这瓜子金贵,不能尝。”
  中年男子不依不饶,“不能尝,万一瓜子是生的咋办?我买了生的回去,那不是亏了?”
  杨朔道,“爷您放心,我这瓜子都是专供宫里的,颗颗饱满。”
  中年男子道,“那可说不准。要不你让我尝一颗,就一颗。”
  杨朔不耐烦了,脸上还笑著,语气却硬了几分:“爷,您要是买不起,就挪挪步,別挡著我做生意。”
  中年男子一听,眼珠子一瞪,“买不起?你说我买不起?”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摊子上,“十两是吧?给我来两斤!”
  杨朔愣了。
  他看著那锭银子,又看看中年男子的脸,张了张嘴:“爷,您……確定?”
  中年男子一脸不耐烦,“確定確定,这贵的瓜子还没尝过,高低买两斤尝尝。”
  杨朔只好拿秤称了两斤瓜子,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中年男子接过,打开纸包,捏了几颗扔嘴里,“嗯,还真不错。十两银子的东西,確实不一样。”
  他笑著转身,带著两个隨从离去。
  杨朔掂量著手中的银子,心想这皇城根儿的人果然不一样,真有冤大头来买……
  他抬头望去,愣了一下。
  只见那个中年男子带著两个手下径直走进了永盛庆的那条胡同。
  杨朔扭头看向路对面蹲著的燕归山。
  燕归山也正看著他,两人目光交匯。
  燕归山微微点了点头。
  杨朔二话不说立马开始收摊。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咦了一声:“后生,这么早就收摊?”
  杨朔头也不回,“家里有事!”
  他绕了好几条街,確认没人跟踪,才拐进隆福寺那条胡同。
  院子里,赵胜正坐在石墩上,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梅仙在旁边指著地上的字,轻声道:“赵大哥,这个字念『忠』,忠诚的忠。您再写一遍?”
  赵胜脸有些红,握著树枝,一笔一划地描。
  旁边郝大刀蹲著看,一脸不屑:“就这?我早就会了。”
  梅仙笑道:“那郝大哥写个『忠』字给妾身看看?”
  郝大刀脸一僵,挠挠头不说话了。
  陈锋坐在廊下,捧著本《武经总要》在看,书是孙承宗今早让人送来的,说是让他多读读兵法。
  陈锋翻了几页,里面的一些东西在他看来有些过时,但行军宿营、古今阵法方面確实弥补了他对古代军事的知识空白。
  杨朔风风火火衝进来,衝著赵胜使了一个眼色。
  赵胜和陈锋见杨朔提前回来,心知肯定是有了情况,两人拉著杨朔便进了一间偏房。
  杨朔把在骡马市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陈锋眉头动了动,“你確定是山西口音?”
  杨朔点点头,“属下不会听错。”
  陈锋和赵胜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陈锋沉吟片刻,看向赵胜,“你带谢流去一趟。以买马的名义,在骡马市转转,最好找出那人的去向。”
  赵胜点头:“明白。”
  他叫上谢流,两人换了身衣裳便出了侧门。
  陈锋坐在廊下,手指轻轻敲著膝盖。
  杨朔则美滋滋的跑去接替了赵胜的位置,跟著梅仙学识字。
  赵胜和谢流到了骡马市,在街边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慢慢喝著。
  燕归山还在原地蹲著,见他俩来了,微微摇了摇头。
  赵胜点点头,继续喝茶。
  等了半个多时辰,那条胡同终於有了动静。
  中年男子走出来,隨从手里多了个木盒子,用布裹著。
  中年男子左右看了看,登上了胡同口的马车。
  赵胜起身对谢流道:“你跟燕归山在后头远远跟著,我先走一步。”
  谢流和燕归山远远跟著马车,赵胜从另一条街绕过去,骑马远远缀著。
  马车从骡马市出来,往北走,到琉璃厂绕了一圈,又往东,到了灵佑宫。
  在灵佑宫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动起来,往北走。
  崇文门,文思院,太仓,国子监,鼓楼……
  马车绕过什剎海,最后往西一拐,在鸣玉坊失去了踪跡。
  鸣玉坊住的都是宫里的太监和勛贵,守备森严。
  三人不敢再跟,於是找了个隱蔽处猫著,死死盯著坊门。
  等了许久,那辆马车始终没出来。
  直到坊门升起了灯笼,一更梆子敲响,依然没有动静。
  赵胜嘆了口气:“宵禁快到了,走吧。”
  三人在宵禁前回到隆福寺,將情况报告给了陈锋。
  陈锋沉默良久,依然没个头绪。
  这时梅仙送了晚食进来,陈锋问道:“梅仙,你可知道鸣玉坊住的都是什么人?”
  梅仙想了想,轻声道:“妾身听说,里头住著好些公公,还有几位勛贵。像成国公、定国公,都在那附近有宅子。”
  陈锋点点头没再说话,梅仙也没再问,默默退了出去。
  陈锋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脑子里转个不停。
  永盛庆、会票、山西口音的中年人、鸣玉坊、太监、勛贵……
  这晋商在京师的靠山……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