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简爱》三
  大金鑾殿內,香菸裊裊,玉阶生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本该涇渭分明的朝堂之爭,此刻却呈现出一幕诡异至极的景象,连阶下侍立的內侍都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针对准许宋人女子入厂务工一事,工部官员个个神色激昂,极力附议,恨不得立刻推行新政;可同为道学派系掌控的户部,却始终保持观望,不少官员更是眉头紧锁、面露不赞同之色,两派道学官员態度截然不同,形成鲜明反差。
  而儒学一派,倒也不负守旧之名,一眾儒生官员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大力反对,言辞恳切,死守礼教纲常。
  可偏偏儒学话事人、左相沈倦舟,却站在班首,神色淡然,丝毫没有牵头反对的意思,反倒暗藏鬆动之意。
  往常朝堂爭执不下、派系对立之时,便是左右两相当庭辩论、据理力爭的时刻,底下官员早已见惯了这般场面,个个抬首观望,满眼期待,等著看两位丞相唇枪舌剑、一较高下。
  此次也不例外,右相朱柯身著紫袍,腰束玉带,自觉文武双全,论口才气度,绝非沈倦舟这般酸腐儒生可比。
  他当即迈步出列,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正准备向沈倦舟发出论战邀约,要在朝堂之上辩出高下。
  可谁知沈倦舟压根不接招,双眼微微闭合,白须垂胸,一副老神在在、闭目养神的模样,任凭朱柯目光如炬,也始终不为所动,半点接战的意思都没有。
  沈倦舟不应战,朱柯也不能真的上前挥拳相向,那等行径无异於疯癲失態,有失宰辅体面。
  这场本该激烈的丞相论战,就此不了了之,最终只能沦为双方中层官员在殿內互相爭论,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吵得面红耳赤,却始终没个定论。
  直至传旨太监尖声唱喏,宣告下朝,眾臣才各自作罢,整肃衣冠打道回府,享受閒暇生活。
  唯有那些心怀上进心、想要站队谋前程的官员,不肯就此停歇,纷纷私下邀约,结伴前往青楼楚馆,借著宴饮之名,暗中串联势力、谋划对策。
  没过几日,一篇署名文章赫然刊登在官方邸报之上,標题为《儒学新编·劝学篇·淑媛章》,文风古朴,言辞恳切,记载的正是左相沈倦舟与其门人的问答录,一经刊发,瞬间引爆朝野。
  门人率先发问,语气满是忧虑:“近世坊间流传一本奇书,名为《简爱》,讲述外籍女子追求灵魂平等的故事,大宋闺阁女子竞相抄阅,工部诸位大人也藉此提议,准许女子进入工坊劳作。如此一来,传承千年的礼教防线,难道就要就此崩溃了吗?”
  沈倦舟闻言,只是莞尔一笑,指尖轻叩桌案,並未立刻作答。
  沉默良久,才抬手举起案上茶盏,示意门人细看,缓缓开口:“这盏中之水,遇热则化为水汽升腾於天,遇寒则凝结为冰沉於杯底,可无论形態如何变化,其本质依旧是水,从未改变。所谓礼教,究竟是什么?不过是盛水的器皿罢了。世间自有寒暑更替,世道自有变迁流转,器皿难道能一成不变,不做更替吗?”
  门人再度躬身请教,依旧执著於古礼:“即便如此,《周易》有云『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男主外女主內是千古纲常,如今让女子拋头露面,奔走於市井工坊之间,难道不是扰乱阴阳秩序、违背古训吗?”
  沈倦舟听罢,隨手取过案上一枚铜钱,放入门人掌中,沉声问道:“这枚铜钱外圆內方,你眼中所见,是圆还是方?”
  门人如实作答:“外呈圆形,內为方孔。”
  沈倦舟长嘆一声,语气郑重:“说得好!方,是坚守不变的本心与根本;圆,是顺应时势的变通与应用。女子坚守贞顺贤德,这是不可动摇的根本,是为方;走出闺阁、助力国家振兴工业,这是顺应时势的变通,是为圆。若只知死守方正古礼,却不懂顺势变通,那便是胶柱鼓瑟、冥顽不灵。昔日周文王有圣母太任,贤德淑良,也曾亲自耕织於郊野,何曾听闻周室因此而衰败?”
  门人三问,言辞愈发尖锐:“可书中那名女子,竟敢口出『灵魂平等』之语,还公然拒绝大儒的求婚,这难道不是蔑视夫君、以下犯上、违背妇德吗?”
  沈倦舟忽然抬眼,反问门人:“你且说说,《简爱》之中的杨松,是何等人物?”
  门人答道:“是新入大宋籍的大儒,才学出眾,志向高洁。”
  沈倦舟頷首,继续说道:“正是如此。他以大儒的尊贵身份,向一介贫女求婚,贫女却以『无爱』为由断然拒绝。你不妨细想,若是此女贪图富贵权势,屈从嫁人,这般趋炎附势之举,算得上贞洁吗?算得上温顺吗?”
  门人闻言,面色赧然,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沈倦舟见状,神色陡然变得严肃,正色道:“《礼记》有云『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此女坚守本心、矢志不移,富贵不能淫其心,贫贱不能移其志,这正是真正的儒者风骨,何来悖逆之说?一个异域女子,行事理念竟暗合儒家圣人之道,我等大宋儒生,反倒对此大惊小怪、百般指责,难道不是捨本逐末的过错吗?”
  门人恍然大悟,再度躬身请教:“既如此,面对这平等之说,儒学应当如何应对?”
  沈倦舟提笔蘸墨,在纸上先写下一个“仁”字,又写下一个“礼”字,沉声发问:“这二者,何为重?”
  门人答道:“仁为根本,礼为表象,仁重於礼。”
  沈倦舟笑而不语,提笔涂去纸上“礼”字,又问:“如今捨去虚礼,留存本心之仁,可行吗?”
  门人面露踌躇,迟疑半晌,依旧无法作答。
  沈倦舟缓缓开口,解开其疑惑:“胡服骑射能纳入朝堂规制,异域语言、外商通商能通行市舶司,为何唯独面对女子平等之说,就要大惊小怪、视作洪水猛兽?所谓礼教,本就是因时制宜的工具罢了。三代之礼不同於周礼,周礼又不同於汉礼,歷朝歷代,礼教本就不断变通。如今工坊林立,机器轰鸣彻夜不绝,若依旧死守『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禁止女子外出务工,只会逼得良家女子困於深宅,反倒给奸猾之徒留下口舌非议,这难道是儒家圣人的本意吗?”
  他沉吟良久,语气坚定,掷地有声:“《诗经》有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儒者之学,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若只知抱残守缺、死守旧礼,他日朝堂之上,儘是道学之人掌权;江湖民间,全是平等之说盛行,我儒家子弟,又凭什么立足,何以称为儒者?”
  沈倦舟此番言论,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篇文章如同一记惊雷,在东宋朝野掀起惊涛骇浪,搅得天下动盪。
  一代名儒、左相沈倦舟,竟公然表態支持《简爱》所传的平等理念,还重新阐释儒家仁与礼的核心要义,极大拓宽了儒家“仁”的范畴。
  在他眼中,男女大防是表层之礼,男女平等才是內核之仁,舍礼取仁的做法,堪称石破天惊,纵观上下五千年中华歷史,都是震古烁今的创举。
  后世史学家研究这段歷史时,无不给予沈倦舟极高评价,称其开启平等仁爱之先河,足可媲美孔孟,堪称儒家第三位圣人,这番举措,更是直接影响了东宋往后数百年的政治格局与社会风气。
  可在当时,这番言论无疑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
  大批守旧儒生率先站出来,撰文痛批沈倦舟,言辞激烈,斥其背弃儒门、败坏礼教;甚至有大量儒学官员联名上书,准备弹劾沈倦舟,直言他不配再担任儒学话事人,要將其逐出儒门。
  一时间,朝野上下风雨欲来,暗流涌动,儒学內部內乱四起,纷爭不断,甚至有自我瓦解的態势。
  道学一派还未出手发难,儒学眼看就要亡於內斗之中。
  右相朱柯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当即示意道学官员,切勿贸然掺和这场儒门內乱,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利即可。
  可眾人都低估了沈倦舟,他身居左相之位数十年,朝堂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绝非孤立无援。
  没过多久,沈氏门人便纷纷站出来,引经据典为其辩护,援引《周易》“通变”思想,论证国家大兴工业、谋求大利之时,女子走出家庭务工,乃是为国分忧的贤德之举,是新时代“贤良淑德”的全新体现。
  他们还顺势勾勒出新时代女性的画像:既能如《简爱》主人公一般坚韧独立,適配工业生產需求,又能在婚姻、继承等大是大非面前,始终顺从男性权威,守住礼教底线。
  而守旧老儒生们,则大肆宣扬男女同厂务工、混杂相处的危害,痛陈此举会导致礼崩乐坏、血脉不纯,这番言论,瞬间引得天下男子纷纷认同——无论何时,血脉传承都是宋人心中头等大事,这份忧虑,极易引发共鸣。
  面对守旧派的指责,儒学改革派隨即引入“诚”与“敬”的理念,强调只要內心纯净、心怀敬畏,男女共事便只是光明磊落的公务,无关私情,更不会败坏礼教。
  一时间,澳洲朝野舆论混乱不堪,各方声音交织,爭论不休。
  可对绝大多数普通宋人而言,这场论战无异於一场难得的热闹,个个欣喜若狂,纷纷感慨皇城便是不同,寻常地方,哪能见到这般精彩的派系纷爭、思想博弈。
  这场僵持,足足持续了一个月之久,双方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就在此时,决定最终胜负的关键力量,终於登场——各地工厂主们,纷纷站了出来。
  对逐利的工厂主而言,解放女性劳动力,不过是一道纯粹的经济算术题,能大幅扩充人力、降低成本、翻倍利润,他们是最激进的“形式平等”推动者,即便骨子里满是功利主义,却也铁了心要推动新政落地。
  这一变故,直接让道学官员傻了眼,朱柯更是坐不住了,面色凝重,满心错愕:明明是儒学內部的派系爭斗,怎么反倒把道学依附的工厂主们给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