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可直中取,寧可曲中求
  马謖脱口而出:“主公以往从善如流,纳諫如渴,然今次却如此固执决断,想必是对孙权的背刺行径动了真怒,又牵掛云长將军的安危,心中悲痛难平。依我之见,即便明日百官纷纷劝阻,也难以让他收回伐吴的成命。”
  诸葛亮默然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忧的地方,主公被情绪左右,难以做出理智的判断,一旦出兵,后果不堪设想。
  马謖目光一闪,决然道:“军师,当下曹魏势大,益州与江东皆势力弱小,若我等贸然出兵伐吴,必定两败俱伤,最终让曹魏坐收渔利,这正是孙权敢肆意妄为的原因!”
  “我等身为臣属,眼见主公犯错而不加以阻拦,便是不忠!我这就去联络百官,明日在朝会上,拼死也要阻止主公伐吴!”
  马謖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诸葛亮忙抬手示意他坐下,反覆思索,终是缓缓摇头:“不可!主公虽仁义平和,但性子却极为执拗,决定之事,绝不动摇。
  百官的强行阻拦,只会弄巧成拙,激怒主公,反而更坚定他伐吴的决心,到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马謖满脸焦急:“那可如何是好?眼见局势趋向危急,我等却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吗?”
  诸葛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明日之事,我等从中调和,別让矛盾激化即可。”
  顿了顿,他接著道:“至於阻止主公,不可直中取,寧可曲中求。此事的关键,在於云长。若云长能看清大局,不再执著於报仇雪恨,主公自会收回伐吴的成命。若是派你前往武陵山,面见云长,你可有信心说服他?”
  马謖眼中骤然一亮:“此计大妙!我兄长与侄儿皆在武陵山,素来与云长將军交好,在他面前颇有分量。我可先去说服二人,再一同劝说云长將军,想来他必能听得进去。”
  稍一停顿,马謖又道:“即便一时无法劝动將军即刻放下伐吴之念,我也会以主公与军师的旨意,力劝他先返回益州。”
  诸葛亮頷首讚许:“还是幼常有谋!益州筹备伐吴,至少尚需一年。让云长回成都,一可保他安全,绝了孙权的覬覦之心;二可稳住武陵山,只要云长不在,东吴便不会轻易大举进犯。”
  马謖应道:“正是此理!”
  诸葛亮沉吟片刻,沉声道:“为防万一,也助你行事便利,我明日便上奏,请主公任命你为涪陵郡太守,你意下如何?”
  马謖连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地图,细细观看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讚嘆,对著诸葛亮拱手道:“军师高明!此乃未雨绸繆之举!若主公最终出兵伐吴,必定沿江而下,直取宜都及夷陵,那巴郡、涪陵郡便是这支军队的大后方,地位至关重要。”
  “正是!”诸葛亮接口道,语气凝重,“只是涪陵郡紧靠武陵山,地势险峻,且此郡四年前才刚刚成立,根基薄弱,民心未附,地方豪强势力庞大。
  你到任之后,需儘快收服当地豪强,安抚百姓,加紧训练士卒,筹措粮草,以便日后接应和支援伐吴大军,为益州留一条后路。”
  马謖神色一正,郑重行礼道:“请军师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不负军师所託!”
  ......
  次日。
  朝会上,刘备刚坐定,便迫不及待道:“孤意已决,即刻整顿兵马,筹措粮草,出兵伐吴!”
  话音刚落,阶下顿时炸开了锅。
  眾將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露急色,还有人神情激昂,有人神色不安。
  伐吴一事,牵一髮而动全身。
  先前,主公只是私下里,趁著议事间隙或私下召见,分別与各將官透露出伐吴的念头,彼时眾人虽有异议,却也只当是主公一时愤慨的想法。
  可今日,他將此事摆上檯面,分明是已下定决心,要借朝会定下此事。
  太傅许靖率先出列,捋著花白的鬍鬚,身子微微前倾,急切道:“大王三思!如今前將军生死未卜,当务之急,是加派人手前往吴地查探虚实。
  若贸然兴兵,必会促使东吴加紧搜索前將军,到那时,前將军的处境只会更为凶险!”
  刘备心中冷笑,先前他迟迟未敢起兵,便是忌惮二弟的安危,怕兴兵反而害了他。
  可如今,他已知二弟安然无恙,这份担忧早已不復存在。
  他扫视一眼,开口道:“正因前將军不知所踪,生死难料,我等才更要儘快出兵!唯有大军压境,才能震慑东吴,趁机搭救、接应前將军,岂能坐以待毙?”
  尚书刘巴神色凝重,出列道:“大王,我军刚夺汉中,根基未稳,当地百姓人心浮动,尚未真正归心。
  且將士们经此一战,疲惫不堪,粮草储备也尚未充盈。此时兴兵伐吴,內外皆有隱患,只怕会导致时局动盪,得不偿失!”
  阶下眾將官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说“刘尚书所言极是”,有人面露赞同之色,更多人抬眼望向刘备,期盼著主公能回心转意。
  一时之间,劝諫之声此起彼伏,殿內的气氛愈发紧张。
  刘备却不为所动,猛地站起身,断然道:“这绝非理由!我军出兵伐吴,必沿长江而下,率先攻取宜都、夷陵二地。
  筹备船只、训练水师,皆需时日,这数月之间,足够稳定汉中政局,让將士们休整歇息,更能筹措充足粮草。此事,不必再议!”
  眾人见刘备態度如此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脸上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议论声也慢慢停息。
  此时,学士秦宓神色坦然,缓步出列,躬身启奏:“大王,臣有一言,斗胆进諫。曹魏才是汉贼,伐曹兴汉,乃是天下大义;而东吴,乃是我军盟友,虽有嫌隙,却未到不死不休之地,伐吴不过是私怨小义。舍大义而取小义,弃伐曹大计而报私仇,古人尚且不为,还请大王三思而后行!”
  刘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儘是怒火,他霍地坐下,反驳道:“东吴出兵袭取南郡之时,可曾想起过什么大义小义?
  孙权二次背刺,撕毁盟约,夺我城池,与我等早已恩断义绝!今日我出兵伐吴,便是要惩罚他不守盟约的行径,师出有名,何谈舍大义取小义?”
  秦宓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双膝一弯,伏倒在地,连连叩首:“大王若执意不听臣的劝諫,贸然伐吴,只怕会给我军带来重大损失,还请大王以大局为重!”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刘备的怒火,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孤正欲举兵伐吴,振奋军心,你竟敢在此妖言惑眾,说这般不利之言!来人,將此狂妄之徒推出去,斩首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