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终是徒劳
  曹操病逝的消息,也穿过武陵山的层峦叠嶂,很快便传到关羽的居所。
  关羽一身绿袍依旧,身姿挺拔如昔,只是鬢边霜色更浓,眼角纹路也深了几分。
  他听到这个消息,身躯猛地一抖,隨即缓步踱至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北方许都方向,久久不言。
  征战半生,生死离別早已见惯,可此刻他眸中再无往日锋芒,只凝著一层化不开的悵惘。
  人近暮年,最是容易被旧事缠心。
  恍惚间,二十年前的往事涌进心头。
  当年兵败下邳,无奈暂棲许都,依附曹操。
  曹操待他,恩厚至极,赠赤兔宝马,赐金珠锦缎,表封汉寿亭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即便明知他心向刘备,也未曾半分苛责,反倒愈发敬重他的忠义。
  隨后便是掛印封金,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將。
  纵是一別经年,曹操那份知遇之恩,仍深深刻在心底。
  无关阵营,无关胜负,那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惺惺相惜。
  他又想起华容道上,青龙偃月刀数次举起,终是难下杀手。
  那一刻,正邪、敌友、军令、权谋,皆被拋诸脑后,心底那份故人之情,压过一切。
  於他而言,曹操从来不是单纯的汉贼,而是立场相悖的旧识,亦是彼此懂得的知己。
  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在岁月里沉淀,成了半生的难以释怀。
  如今故人长辞,黄土埋骨,所有恩怨是非,终隨烟尘散去。
  可这份悲凉並未久驻,思绪一转,孙权那张虚偽面目骤然闯入脑海。
  关羽眉头猛地一蹙,怒火自眼底燃起,嘴角紧抿,周身气息瞬间凛冽。
  江东鼠辈,背信弃义,暗袭荆州,断他后路,令他兵败被困。
  这份血海深仇,他一刻不曾忘却,每一念及,便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提刀渡江,將其碎尸万段。
  春风穿窗而过,却略带寒意,让他心头一凉。
  他又想起远在益州的大哥刘备。
  大哥重情重义,胸怀兴復汉室之志,如今曹操病逝,消息想必也已传入蜀中。
  他微微侧首,目光望向西南,心间却泛起迟疑。
  大哥会不会趁曹操新丧、群龙无首之际,举兵北伐,討伐曹魏?
  若真如此,大哥必会先顾天下大局,暂且放下伐吴之事。
  可这般一来,他报仇雪恨之日,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心绪纷乱间,他忽又记起数日前传来的消息,吕蒙已死,那个亲领吴军袭取荆州的主帅,终究未能善终。
  如今江东兵权暂归朱然,此人虽有些本领,却远不及吕蒙狡诈狠辣。
  吴军新失主帅,军心未定,这不正是伐吴报仇的天赐良机?
  一边是大哥可能北伐的天下大计,一边是稍纵即逝的復仇良机,他既想復仇,又怕失去北伐的机会,一时左右为难,实在难以取捨。
  他心头烦躁更甚,紧锁眉头,负手在窗前来回踱步。
  就在烦躁几欲冲顶之际,马子衡这个名字猛地跃入脑海。
  他脚步一顿,眼中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讚嘆。
  这个马子衡,当真料事如神!
  身居武陵深山之中,竟能精准预知曹操、吕蒙死讯,实在匪夷所思。
  他抬手轻抚长髯,眸中闪过一抹亮色,心中暗忖,若得此子相助,何愁大仇不报?
  “来人!”关羽朝门外沉声一唤,一名军士推门而入,垂首待命,“速去渫水河谷,传子衡前来见我。”
  他胸中鬱气难抒,既想与马子衡倾吐心事,更想听听他对当下时局的判断。
  那少年向来眼光独到,或许能给出一番別样见解。
  “诺!”军士沉声应下,便要转身离去。
  “且慢!”关羽忽然抬手止住,沉吟片刻,改了主意,“不必了。你即刻传令蛮將,派出人手,隨我亲往渫水河谷。”
  马子衡近来日夜忙碌,与其劳他奔波,不如亲自前往,也正好看看那小子究竟在折腾什么名堂。
  自上次马子衡陪同王甫、廖化来到椿木营后,便匆匆返回清江河谷,一门心思扎在士卒训练之中。
  听闻他派人深入深山老林,砍伐大批白蜡木,打造出一桿杆长约十尺的白桿枪。
  关羽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噱头,並未放在心上。
  可后来细听才知,那白桿枪通体洁白,质地坚韧,弯折一百八十度亦不折断,柔韧与抗裂兼备。
  枪首是锋利矛头,侧翼配带刃铁鉤,底端装坚硬铁环,一物多用,可直刺破甲,可劈砍御敌,可鉤拉攀崖,亦可持环锤击,妙用无穷。
  关羽当时只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战场之上,拼的是真刀真枪,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机巧伎俩,终是徒劳。
  可蛮王亲往清江河谷察看之后,却惊为天人,连连讚嘆,言称配备白桿枪的蛮兵,在山林作战时,灵活与战力陡增数倍。
  蛮王当即下令,调集麾下蛮兵分批前往,隨马子衡习练白桿枪,自己更是长留河谷,日夜观摩。
  后来,廖化率领收拢的一万残兵,在渫水河谷与这支白杆兵演练对阵,竟大败而归。
  关羽听后,依旧不为所动,嘴角甚至掠过一抹不屑。
  廖化手下那些残兵败卒,士气低落,数月来疏於操练,不堪一击也是常理,哪里是白桿枪真有奇效?
  更何况,在他眼中,天下士卒,不过土鸡瓦狗,凭他一刀之威,便可震退丈外,区区白桿枪,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可他没料到,这马子衡竟越发不安分,紧接著便赶赴渫水河谷,亲自接手训练那支残兵。
  更有传言,那少年用了一套闻所未闻的练兵法,將士卒分作小队,各配不同兵种,彼此配合,名曰“鸳鸯阵”。
  不过一月之久,那些残兵战力大升,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关羽听罢,也只一笑置之。
  他行军作战数十年,南征北战,何种战阵不曾亲见亲用?方阵、圆阵、雁行阵,无一不精通。
  这小子不过是偏爱新奇花样,只怕这些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经不起真刀真枪的考验。
  只是,眾人传得神乎其神,终究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久居椿木营,眼下春暖花开,正好前往渫水河谷散心,顺便检阅收拢归来的士卒,查看王甫、廖化等人数月来的安置百姓和带领士兵屯田的效果。
  再会见马子衡,与其商討一下天下时局,顺带指点一下,什么才是行之有效的练兵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