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梅花未开香自来
  大周历二百九十四年的冬月,寒意渐深。
  神京城外,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满载著来自九山县的贡麦,源源不断地运入京畿各大官仓。
  那金灿灿、粒粒饱满的麦粒,不仅填满了粮仓,更在神京的朝堂上下,乃至市井坊间,掀起了一股不小的波澜。
  亩產八百斤!
  这在过去是难以想像的数字,如今却成了九山县板上钉钉的政绩。
  朝野震动,皇帝陛下龙顏大悦,亲自下旨,命吏部抽调精干人手,组成专门的考功使团,不日启程前往九山县,对县令张良进行单独、详尽的考功。
  这已非寻常的吏部考评,而是带著圣意的特殊嘉奖与考察,其规格之高,暗示著张良的名字,已然真正进入了帝国最高层的视野。
  一时间,“九山张良”四字,在神京官场成了炙手可热的话题。
  然而,与九山县和神京朝堂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右相府深处的一片清寂。
  谢冬梅自病癒后,便几乎足不出户,將自己关在了右相府特意为她布置的、灵气最为浓郁的静室之中。
  她婉拒了所有闺阁密友的邀约,推掉了洛阳显贵圈子里大大小小的诗会、雅集,甚至连府中的日常走动都极少参与。
  她如同一株悄然扎根的寒梅,將自己深深埋藏起来,只专注於一件事——修行。偶尔有数地陪父母亲外出饮宴。
  右相府的下人们偶尔能感受到静室方向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以及若有若无的凛冽寒意,但无人敢去打扰。
  谢家大小姐仿佛在神京这座繁华帝都中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模糊而神秘的背影。
  这种反常的沉寂,却意外地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姬昌兴,当今皇帝长子姬轩玄的第五子,身份尊贵的皇孙。他年纪与欧阳新涧相仿,约莫二十出头,已是练气第三境的修为。
  更令人瞩目的是,他是大周境內唯一得到官方承认、底蕴深厚的道宗——“天师道”当代掌教张天师一脉的的嫡传弟子,地位超然。
  姬昌兴对谢冬梅並非初见。在他年少尚未离家前往玄清道宗修行时,便已听闻洛阳城中有“十姝”並立,艷冠群芳。
  朝堂之上权贵后裔之中两位女子最是驰名。
  一位是郑国公府欧阳家的掌上明珠欧阳珏,明艷大方,才情卓绝;另一位便是右相府的右相孙女谢冬梅,清冷如梅,气质出尘。
  他曾在几次宫宴或世家聚会中远远见过她们几面,彼时虽年少,但那份远超同龄人的风姿,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尤其是谢冬梅,那份不刻意迎合的清冷,与手帕之交言谈中表现出的活泼可爱,娇憨可人,让他记忆犹新。
  此番从天师道道宗修行归来,修为精进,眼界亦开阔许多。
  他本想著,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或可试著接触一下当年印象颇佳的两位佳人。
  然而,刚一回来便听闻了一个令他颇为意外的消息:欧阳珏竟已与九山县那个名不见经传、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县令张良订下了婚约,行了文定之礼!
  这个消息让姬昌兴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欧阳珏明媚如火,却又温婉如菊,是他少年时颇为欣赏的类型。如今佳人已名花有主,且对象是那个在边陲之地闹出不小动静的张良,这让他对张良此人,也莫名地多了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竞爭心態。
  既然欧阳珏已无缘,作为皇孙,姬昌兴的目光自然更多地落在了另一位“洛阳十姝”之一——右相孙女谢冬梅的身上。
  相较於欧阳珏的明艷,谢冬梅的清冷孤高,在如今的姬昌兴看来,似乎更契合他道宗嫡传弟子的心境,而很多时候与同龄姐妹们嬉闹的谢冬梅又活泼可爱,娇艷动人。
  他听闻谢冬梅回京后便深居简出,潜心修行,这份专注与沉静,在浮躁的神京贵女中更是罕见。
  这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和一探究竟的欲望。
  他特意寻访,便是想见一见这位谢家小姐,看看当年那株清冷的寒梅,如今又绽放出了怎样的风姿。
  三日前的一次饮宴,见到了谢冬梅,惊若天人。
  就在吏部考功使团整装待发,准备奔赴九山之际;就在姬昌兴对那位“消失”的谢家小姐兴趣日浓,却苦於无缘得见之时,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得以窥见那株“寒梅”的真容。
  那是在礼部侍郎李霍白府上的一场冬宴。
  因国子监副祭酒、右相长子谢景忠亦在受邀之列,或许是出於让久居静室的女儿散散心的考虑,或许是谢景忠有意让女儿在適当的场合露面,以免外界过度揣测,而谢冬梅也想去见一见李霍白其人--曾经九山李家的靠山,因此难得地隨父出席了此次宴会。
  宴会厅內暖意融融,薰香裊裊,宾客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姬昌兴本对这种应酬兴致缺缺,正与身旁一位宗室子弟低声交谈时,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整个人便是一怔。
  只见谢景忠缓步而入,而跟隨在他身侧的那道身影,瞬间攫取了大厅內许多人的目光。
  正是谢冬梅。
  她並未刻意装扮,只著一身素雅的月白绣银梅暗纹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莲青斗篷,乌黑的秀髮简单地綰了个髻,斜簪一支通透的白玉梅花簪,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饰物。
  与满堂珠光宝气、华服艷妆的贵女们相比,她这身打扮堪称素净至极。
  然而,正是这份素净,在喧囂浮华的宴席间,反而显得格外夺目。
  她並未左顾右盼,只是微垂著眼瞼,步履轻盈地跟在父亲身后,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但那份歷经潜心修行后沉淀下来的清冷气质,却如同在浑浊的暖空气中注入了一缕来自雪山顶峰的寒意,清澈而凛冽。
  她的肌肤因久不见日光而显得白皙近乎透明,在灯下泛著莹润的光泽,黛眉如远山含翠,双眸虽低垂,偶尔抬眼时,那眸光却如寒潭秋水,澄澈见底,又带著一丝不易接近的疏离。
  更让姬昌兴心头微动的是,她身上似乎縈绕著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寒意,並非体寒,而是一种纯净的、类似月华或初雪融化般的灵韵。
  这绝非寻常练气第二境修士所能拥有,显然是修炼了某种特殊功法,且已初窥门径的结果。
  她行走间,裙裾微动,宛如月下梅枝摇曳,自带一段风流姿態,那份静默中的风骨,竟比任何言语和笑容都更具衝击力。
  姬昌兴手中的酒杯顿在了半空,一时忘了放下。
  他见过无数美人,或娇艷,或嫵媚,或雍容,但如谢冬梅这般,將清冷、孤高、坚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灵秀完美融合於一身的,却是头一遭。她就像一幅留白甚多的水墨寒梅图,初看素淡,细观之下,笔笔皆有风骨,意蕴悠长,令人心折。
  两月前那次匆匆一瞥,虽觉惊艷,却远不如此刻近距离观察来得震撼。
  他心中那份因欧阳珏他属而產生的微妙失落,似乎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株截然不同的“寒梅”所带来的强烈吸引力所冲淡,甚至取代。
  谢冬梅似乎感受到了这道专注的目光,她微微侧首,视线不经意地与姬昌兴撞个正著。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迅速恢復了平静,对著姬昌兴所在的方向,依著礼数,极其轻微地頷首示意,便又垂下眼帘,仿佛只是拂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那份淡然,那份似乎对任何关注都无动於衷的冷静,反而更激起了姬昌兴探究的欲望。
  “昌兴兄,看什么呢如此出神?”旁边的宗室子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瞭然地笑道,“哦,是谢家那位五小姐啊。听说她回京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闭门不出,今日倒是难得一见。嘖,这气度,果然和寻常闺秀不同。”
  姬昌兴收回目光,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低声道:“是啊,的確……大不相同。”
  心中却已暗下决心,这位谢家小姐,他定要寻个机会,好好结识一番。
  这株悄然绽放於神京繁华深处的寒梅,其幽香,已悄然沁入了这位皇孙的心脾。
  而此时的谢冬梅,虽未刻意张扬,但经歷九山歷练、与张良並肩作战、修为精进后,气质已悄然蜕变。
  那份清冷气质更显突出,且黛眉中带著坚韧,沉静中隱含锋芒的气质,如同雪中初绽的寒梅,清冽独特而又委婉安静,几不与群芳交流,对男子更是目不斜视。
  在座的欧阳新涧--欧阳珏的兄长,对他也只是微微頷首。
  但即使这样,也不会减少她对年轻男子的吸引力,顷刻间便吸引了姬昌兴的目光。
  起初,姬昌兴並未多想,只当是惊鸿一瞥。
  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特別是谢冬梅回到神京后便深居简出、销声匿跡,这种反常反而勾起了他更大的好奇。
  他曾几次藉故拜访右相府,或参加与欧阳新涧等人的聚会,旁敲侧击地打听谢冬梅的消息,得到的答覆总是“冬梅小姐正在闭关静修”。
  因此也数次与欧阳新涧聚会时,旁敲侧击打听谢冬梅的情况。此次,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直接询问欧阳新涧谢冬梅的近况。
  欧阳新涧心中也不在意,同辈男子对谢冬梅的关注是非常正常的,而且还沾亲带故的。
  欧阳新涧告其实情:“昌兴兄有所不知,我那谢妹妹性子向来清冷,对男子多不假辞色。”
  “在九山时,跟著张县令见识了不少风浪,许是受了些刺激,回来后便一心向道,说是要夯实根基,早日突破。”
  “至於功法嘛,乃是家传的《灵鹤舞空诀》,辅以一些张县令从九山带回的、据说有助於凝练水行灵力的灵材。具体如何,我也不甚清楚。”
  “《灵鹤舞空诀》……”姬昌兴轻轻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此诀清冷孤高,倒与谢小姐的清灵的气质颇为相合。不过,仅凭此诀和些许灵材,似乎不足以支撑如此长时间的闭关,且能引动些许异象吧?”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右相府的方向,那里似乎总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沁人心脾的寒意。
  欧阳新涧心中暗嘆,知道瞒不过这位道宗嫡传弟子的法眼,只得含糊道:“或许是她心有所悟吧。修行之事,玄之又玄,外人难以揣度。”
  姬昌兴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其他风雅之事。
  但心中对那位深居简出的谢家小姐,却越发好奇起来。
  他见过太多为了家族利益或攀附权贵而汲汲营营的贵女,也见过一些故作清高实则庸俗的所谓才女。
  像谢冬梅这般,明明有著显赫家世和绝色容顏,却甘愿沉寂,一心扑在看似“枯燥”的修行上,甚至不惜避开神京繁华的,实属异类。
  “谢冬梅……一支寒梅香自来。”姬昌兴心中默念,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