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寻梅不当时
  冬月月末,天气已寒,冬雨敲打在右相府书房糊著明纸的雕花木窗上,发出簌簌轻响。
  室內暖意融融,上好的银丝炭在紫铜兽炉中静静燃烧,空气中瀰漫著清冽的檀香。
  谢知远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捧著一卷古籍,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落在下首那位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身上。
  姬昌兴微微欠身,姿態恭谨却又不失天潢贵胄的从容。上次见过谢冬梅后,再也难以忘记。
  他今日到访右相府,藉口是与右相探討一篇新得的道家典籍,言语间引经据典,显露出天师道嫡传弟子的深厚底蕴。
  然而,话题几经流转,终究还是似有若无地绕到了那位深居简出的谢家五小姐身上。
  “前次在李侍郎府上,偶见令孙女冬梅小姐,”
  姬昌兴语气稍显殷勤:“观其气度清雅,灵韵內蕴,修为似乎精进不少,实乃我辈修士楷模。不知近日可安好?”
  “昌兴冒昧,家师近日赐下一部《太清养神录》,於稳固心神、纯化真元颇有妙用,或对冬梅小姐修行有所裨益,不知可否……”
  谢知远眼皮微抬,放下手中书卷,端起一旁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无波:“有劳皇孙掛心。小孙女资质駑钝,不过是近来心有所感,闭门静修,图个清静罢了。皇孙可去寻其母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谢过了好意,又轻描淡写地將赠书的提议挡了回去。
  姬昌兴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失望。他自然听得出谢知远的推脱之意。那也就是右相併不明確支持他对谢冬梅的亲近。
  自那日冬宴惊鸿一瞥后,他这已是第三次登门。这一次,在右相谢知远这里没討到支持,但的確还是託了与有些姻亲关係的谢冬梅之母姬月菊的关係。
  心沉似水,离开右相,与候在房外的堂姑母姬月菊会合,向谢冬梅居住处行去。
  姬月菊对姬昌兴的来访很高兴,也乐意帮助两个青年男女多接触。
  彼时,谢冬梅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面对他这位皇孙,礼数周全,无可指摘,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无论他谈及道法玄妙,还是神京趣闻,她都只是微微頷首,偶尔应答几句,也是客气而敷衍,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为的任务。
  他试图將话题引向九山,引向那个如今名声鹊起的张良,她却只是垂下眼瞼,淡声道:“边陲小县之事,冬梅不甚了了。”
  谢冬梅一身月白素綾裙,外罩一件浅灰鼠皮小袄,乌髮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的脸上素净得很。语气平静。
  唯有一双眸子,清泠泠的像淬了寒潭的水,她垂著眸,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安静地坐在暖阁一侧的梨花木椅上,如一朵冷艷的梅花,幽香却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姬昌兴一袭宝蓝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玉带上嵌著东珠,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身为天潢贵胄,又兼天师道嫡传弟子,他身上自有一股从容矜贵的气度,只是此刻面对谢冬梅,那矜贵里多了几分刻意的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连语气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冬梅小姐,前几日冬宴之上,见你练气境界高远,似在第三境了?”姬昌兴率先开口,打破了暖阁里的沉寂,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著谢冬梅,话里话外皆是夸讚,显然是將那日冬宴的画面记在了心底。
  谢冬梅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隨即又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礼节性的弧度,声音清浅,却没什么温度:“皇孙过誉了,不过是閒来无事,努力修行罢了,谈何造诣。”
  寥寥数语,便將他的夸讚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没有半分欣喜,也无半分谦逊的真切,倒像是在完成一场既定的对话,敷衍之意溢於言表。
  姬昌兴却並未在意这份敷衍,只当她是性情清冷,愈发觉得她与那些矫揉造作的世家女子不同,心中的欣赏更甚。
  不禁讚誉,语气又亲近几分:“冬梅小姐太过谦了。听闻小姐修的是《太阴素心诀》。素闻,此诀乃上古太阴一脉的不传之秘,对心性要求极高,小姐修有精进,足见天赋与心性皆是上上之选。我近日在天师道古籍中偶得一篇太阴诀的辅修法门,於其修行大有裨益,特来与小姐探討一二。”
  说著,他便欲从袖中取出手抄的法门,目光里满是热切,显然是真心想与谢冬梅深交,甚至想在修行上助她一臂之力,借著同道切磋的由头,拉近二人的距离。
  可谢冬梅只是微微頷首,指尖依旧停在杯沿,连抬眼接话的意思都淡了,只轻声道:“多谢皇孙费心,只是冬梅的修行,素来按著父兄与祖父的指点来,不敢隨意旁参其他法门,恐乱了心志。”
  这话堵得姬昌兴伸到袖中的手顿了顿,他眼底的热切淡了几分,却依旧不肯放弃,又转了话题,谈及神京近来的新鲜事,说及城南天师观新塑的道祖神像,又说起城西坊市新出的奇巧格物,言语间极尽生动,试图引得谢冬梅的兴趣。
  可无论他说什么,谢冬梅的回应都淡得像一杯白开。
  始终是端坐如松,礼数周全,却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不肯给,那双清泠的眸子里,自始至终都隔著一层厚厚的冰,將他的所有热情都挡在门外。
  偶尔抬眸,目光与他相撞,也只是轻轻一瞥,便迅速移开,没有半分流连,仿佛他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孙,在她眼中与暖阁里的一根樑柱、一盆水仙,並无二致。
  姬昌兴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却依旧不死心,他话锋一转,忽然提及九山:“近日听闻九山出了个张良,年纪轻轻便颇有建树,格物之术更是精妙,连鲁墨子大师都对其讚不绝口,已在那里呆了许久,不知小姐可有耳闻?”
  他本以为,提及这个近来名声鹊起的年轻人,总能引得谢冬梅多说几句,却不料她垂著眼,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甚至比之前更淡了几分:“边陲小县之事,冬梅不甚了了。”
  一句话,便將所有的话题都堵死了。
  暖阁里的茶香依旧,炭火依旧,可姬昌兴只觉得周身的暖意仿佛都淡了几分,他看著眼前这个素净清冷的女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他满心满眼都是欣赏,恨不得將心中的倾慕与想深交的心意尽数吐露,想与她切磋道法,想与她閒话世事,想与她並肩同行,可她却始终站在彼岸,以一身疏离,將他所有的心意都轻轻拂开,敷衍得坦荡,也疏离得坦荡。
  姬昌兴终是停下了话头,看著谢冬梅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的无奈与失落交织,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今日这番试探,终究是徒劳了。
  而谢冬梅垂著眸,听著暖阁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心中一片平静,姬昌兴的热情与欣赏,於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纷扰。
  她的心思,从来不在神京的皇孙贵胄身上,不在这暖阁的閒谈之中,只在那遥遥的九山,在那需要奋力追赶的脚步里,在那练气第四境的目標之上。
  片刻后,谢冬梅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是礼貌却疏离的:“皇孙,冬梅近日需静心修行,恐不能久陪,还请见谅。”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姬昌兴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决绝,终是起身,拱手道:“既如此,便不打扰小姐修行。改日昌兴再登门拜访,与小姐探討道法。”
  他的话里,依旧留著深交的余地,可谢冬梅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应答,只是看著他的身影,直至他走出暖阁,那清泠的眸子里,才终於褪去了那一丝刻意维持的礼数,恢復了原本的平静。
  方才那场会面,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场。
  与谢冬梅短暂会面后,姬昌兴又与谢知远辞別。谢知远明示谢冬梅不到第四镜,不谈男女之事。
  “不到练气第四境,不谈婚嫁?”姬昌兴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摇头。
  心中忖想:“冬梅小姐志气可嘉。只是……”
  “练气之道,步步艰辛,第四境金丹更是修行路上的一大天堑。便是天赋卓绝者,若无大机缘,耗费数十载光阴亦是常事。冬梅小姐如今尚在第三境,此愿岂非……”
  他並不知道道,谢冬梅得到过圣树的灵果相助,第四镜並不遥远。
  姬昌兴以此为谢冬梅由拒绝谈婚论嫁,近乎於是婉拒了所有提亲者。
  毕竟,谁能保证她何时能突破第四境?这更像是一种姿態,一种明確的拒绝。
  谢知远何尝不知姬昌兴心中所想?
  他心中亦是暗嘆一声。这个理由,最初是谢冬梅自己提出,用来应对家族內部关於她婚事的压力。
  起初,谢知远只当是小女儿家情场受挫后的气话,或是拖延之策。
  但隨著时间推移,尤其是通过陶先生等人不断从九山传回的消息,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个孙女,恐怕並非全然是意气用事,在九山县一场机缘,现在练气已达第三境末期,快要臻至巔峰圆满。
  张良!那个远在边陲的年轻人,其崛起的速度简直骇人听闻。格物院、新农政、显微镜、望远镜……一桩桩一件件,已非简单的“政绩卓著”可以形容。
  更可怕的是其修为进境。欧阳家与之同期最新的密报语焉不详,只隱晦提及张良似乎已触及更高境界,气息深不可测,连鲁墨子大师都对其讚不绝口。
  谢知远结合各方信息,几乎可以肯定,张良在修器一道上恐怕已臻至难以想像的境界,甚至练气、武道也绝非凡俗。
  朝廷一旦得知其真实实力,再加上其展现出的治国安邦、格物创新的惊世之才,其前程绝非一个边城县令,甚至一部刺史所能局限。
  虽有欧阳家家训:子、婿均要有从军经歷,但陛下和朝中诸公,绝不会放任此等人物埋没於边陲。
  在这样的背景下,冬梅那句“不到练气第四境,不谈婚嫁”,便有了更深层的含义,更不是妄思。
  这已不仅仅是对姬昌兴或其他追求者的婉拒,更是一种自强,一种不甘人后的决绝。
  她是在告诉自己,也是在告诉家族,她谢冬梅的未来,不需要依附於任何人,哪怕那人是皇孙。她要以自身的实力,贏得属於自己的地位和……或许,是將来能够平等站在某人身边的资格。
  想到此处,谢知远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孙女成长的欣慰,也有对她前路艰难的担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看向姬昌兴,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老夫年迈,倒也乐得清閒,由她去吧。至於机缘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或许下一刻便有转机,亦或许……终其一生亦难突破。修行之路,本就如此。”
  姬昌兴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从谢知远的话中听出了两层意思:一是谢家尊重谢冬梅的个人意愿,不会强行干预;二是暗示他,若无机缘,此事便无需再提。
  这近乎是明確的回绝了。
  他脸上笑容依旧,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以他的身份地位,何曾受过如此挫折?
  而这谢冬梅,竟以如此决绝的姿態將他拒之门外。
  一股混合著失落、不解甚至些许恼意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但他很快將这份情绪压下,恢復了翩翩风度,拱手对来送信的谢家老僕道:“右相所言极是。是昌兴唐突了。修行之路,確需静心专一。既如此,昌兴便不多打扰了,愿冬梅小姐早日功成。”
  送走姬昌兴,谢知远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纷飞的细雪,良久,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姬昌兴看似洒脱离去,但其心高气傲,未必真能放下。而冬梅那孩子……她的路,恐怕比想像中更加艰难。
  “张良啊张良……,你对谢冬梅究竟有多大的影响?”
  而此刻,右相府深处那间灵气氤氳的静室內,谢冬梅对外间的波澜恍若未闻。她
  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月华清辉,气息悠长而平稳。《太阴素心诀》的法诀在心间缓缓流转,引导著精纯的太阴之力淬炼著经脉与神魂。识海之中,观想的那轮明月愈发清晰皎洁。
  姬昌兴的到访,母亲隱晦的劝说,祖父复杂的態度……这些外界的纷扰,未能动摇她分毫。
  她的目標清晰而坚定——第四境!
  唯有强大的实力,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良哥哥的脚步太快,她必须奋力追赶,才能在未来,有资格与他並肩,而非只能仰望。这无关情爱,亦非赌气,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觉醒与抉择。
  静室之外,风雪渐紧;静室之內,心若冰清。一株寒梅,於无人知晓处,正悄然积蓄著破冰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