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哑巴沟
  陈向东心底闪过一抹冷意,却没有直接翻脸.
  他毕竟是晚辈,陈国龙又钻营了那么多年。
  现在翻脸,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对付这位七爷,还得慢慢来。
  所以他如往常那般满脸的笑容,一副天真淳朴的模样:
  “去山里头转转,看能不能挖到天麻。”
  陈国龙不禁面露异色。
  以前陈国栋不允许陈向东进山,陈向东自己也贪图安逸,从没进山的打算。
  这两天是怎么了?
  去救陈国栋和捡背篓镰刀就算了。
  现在还要去挖天麻?
  难道真开窍了,成熟了?
  陈国龙心里合计著,面上则皱起眉头:
  “你老汉都没挖到,还摔了,你去干啥子哦?快点回去!”
  他语气严肃,还真像个关心侄子的长辈。
  上辈子,陈向东一家就是这样被他骗得团团转。
  可现在嘛,他的这点把戏,陈向东心里门清。
  “碰碰运气唄。”陈向东依旧笑呵呵的。
  “那你准备去哪里碰运气嘛?”陈国龙又问道。
  “青冈坪唄,”陈向东老实憨厚地笑著,“七爷你不是跟我老汉说那里好像有的嘛,我老汉没挖到是他运气不好噻,万一我就踩狗屎运了哎?”
  “……”陈国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青冈坪有冬麻,纯粹是他瞎编的。
  而之所以说是青冈坪,是因为去这地方的路很险,稍不注意就会出事。
  他忽悠陈国栋去青冈坪挖冬麻,就是盼著陈国栋受伤。
  这样一来,过阵子的公社大队长竞选,他就更有优势了。
  现在陈国栋重伤住院,他已经心满意足。
  要是陈向东再去青冈坪受伤……
  坑了老子,再坑人家儿子?
  陈国栋多少有些不忍心。
  可他刚想开口劝说,就见陈向东已经迈开步子朝摩天岭去了。
  並且这时候,他二儿子陈向伟走过来,冷声道:
  “他想死,想当残废,就让他去唄。”
  他平时对陈向东很热情,但此刻眼神阴森得嚇人。
  当初,知青已经开始陆续返城,清溪县政策落实比较晚,但他知道沈知瑜早晚会回成都。
  如果他能和沈知瑜在一起,就可以利用沈知瑜父母的关係铺路,在成都工作落户。
  所以当时已经和女朋友谈婚论嫁的他,毫不犹豫提出分手,转头去追求沈知瑜。
  他觉得他长得不比陈向东差多少,又从小学採药打猎,有著一身好本事,陈向东怎么配和他比?
  然而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沈知瑜没追到,原来的女朋友也没了,他憋著一肚子火。
  这两年他对陈向东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没少想法子坑陈向东。
  可陈向东被家里保护得很好,他始终没能得逞。
  没想到今天陈向东居然要去青冈坪挖天麻。
  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青冈坪凶险得很,他都不敢轻易前往。
  从没进过大山的陈向东要去那里,不死也得残废吧!
  “你龟儿小声点!”
  陈国龙瞪了陈向伟一眼:
  “东娃儿这两天进了两次山,一次救人,一次挖蛇,说不定开了窍了,真挖到天麻了。”
  “开窍?他开个屁的窍,踩了两次狗屎运闹麻了,他能挖到天麻,我手板心煎鱼给他吃。”
  陈向伟不屑地反驳。
  陈国龙认为陈向伟话糙理不糙,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他別忘了正事。
  陈向伟最近在追求县城的一个姑娘,如果成了,他便有希望搬到县城去。
  虽然比不得成都,但也比乡下风光体面。
  全家都对此十分关心,將其当成头等大事。
  “我晓得,她这两天走人户去了,明天才回来。”
  陈向伟露出笑容,信心满满。
  ……
  正月里的摩天岭,晨雾还没散尽,牛毛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陈向东脚步放得很慢,神情也很严肃。
  父亲滚落的那片灌木丛,前世他去过无数次,所以哪怕纵身狂奔,每一脚也都踩得利落结实。
  別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禁枪禁猎之后,对野生药材的管控也越来越严,再加上他成了残废,后面几十年便少有进山。
  所以哪怕对这摩天岭还算熟悉,却也不敢莽撞大意。
  走了三个多小时,陈向东方才到达哑巴沟。
  据老一辈说,这沟里曾经住过一位守山的哑巴,当年还杀过鬼子,所以取名哑巴沟。
  哑巴沟在摩天岭的背阴处,沟深林密,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腐殖土厚得能没过脚踝。
  “上一世是在一处品字石附近挖到的冬麻。”
  陈向东一边回忆一边寻找。
  很快,三块呈品字排列的石头便映入眼帘。
  陈向东面露喜色,连忙走了过去。
  他没急著动土,而是从背篓中取出柴刀和一截竹子。
  唰唰几下,將竹子削成一把两指宽、尺把长的竹片刀。
  又將竹片刀的刃口磨得薄而锋利,边角都修得圆润光滑,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挖天麻是个细活,老一辈人甚至不叫挖麻,而叫“抬麻”,因为不能用锄头去挖,得用竹片刀一点点把土挑开,再轻手轻脚地將天麻从土里抬出来。
  陈向东先用柴刀背轻轻刮掉地上的积雪和落叶,小心地清出一片见土的坡面。
  冬麻和春麻不一样,春麻会有一支抽薹冒出地面的花茎,最高能有一米左右,比较的显眼,也就好找、好挖。
  可冬麻都藏在地底下,只能凭两个小窍门去寻找。
  一是找前一年抽薹开花后留下的花茎残留。
  二是看冬麻顶起的地表细微龟裂纹。
  不知道这两个窍门,漫山遍野地挖天麻的话,可就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別了。
  而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这两个窍门並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陈向东上辈子也是跟著大哥陈向军勤学苦练,才能晓得这些。
  当然了,现在是挖上一世挖过的,所以他不用那般费劲地寻找冬麻的蛛丝马跡。
  找到细小裂纹后,陈向东拿起竹片刀,从离裂纹还有三四十公分的外围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扒土。
  这腐殖土鬆软,用锋利的竹片刀扒拉起来並不费力。
  没一会儿,陈向东就触到了一缕奶白色的蜜环菌索。
  天麻就靠蜜环菌供给养分,顺著菌索找,准能找著天麻块茎。
  陈向东动作放得更轻,用竹片刀一点点地清理土层。
  很快,一块黄白色的麻顶露了出来。
  陈向东没有放鬆,而是更加专注小心,用竹片刀把周围的土一点点挑开。
  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终於,陈向东將这颗天麻完整地从土里“抬”了出来。